|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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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事當頭,許一城暫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他出了門,藥來正等在門口。藥來告訴許一城,劉一鳴已經被送到付貴家暫歇,其他的人也都在。 付貴家就在警察廳不遠的一條胡同裡,是一間大青瓦房外加一個帶柴房的小院。付貴一個人住,所以屋裡屋外都很簡樸,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本來付貴讓劉一鳴回五脈,不過劉一鳴又不願意回去,怕錯過什麼大事,於是就暫時在這裡落腳。 許一城抬簾進來,劉一鳴正躺在床上,黃克武滿頭大汗地給他清理傷口,姊小路永德大概對劉一鳴不很重視,所以沒有用心拷打,萬幸都是皮肉瘀傷。付貴一看許一城的神態,就知道他肯定沒把事情放下,面色不由一板:「嫂子你安頓好了?」許一城道:「她在協和醫院,比家裡安全——姊小路永德呢?」 付貴下巴一抬,沒好氣:「扔柴房了,這會兒正睡著呢。」 劉一鳴看他來了,掙扎著要起來。許一城快步過去,讓他躺好:「你沒事吧?」劉一鳴道:「還好,對了,藥大伯的事……您跟沈老爺子說了沒?」他眼神閃爍,滿是期待。藥慎行勾結日本人販賣煙土,這事抖落出去,沈默再護著他也沒法偏袒。這族長之位,必然旁落。 許一城也不隱瞞,便把跟藥慎行、沈默的對談和盤托出。聽到藥慎行說去見日本人是為收購古董的事,劉一鳴情緒激動:「藥大伯他那是托詞!許叔你應該當場戳穿他!這是多好的機會呀!」 許一城平靜地摸了摸他腦袋:「一鳴,你別費這個心思了,五脈是五脈,我是我。」劉一鳴瞪大眼睛,怒火中燒地爭辯道:「您也看見了,這些人只是一群太平犬。如今這個變局,若沒個明白人領著,早晚得翻溝裡去!您不去爭,就是放棄責任,放任這一大家子完蛋啊!」 劉一鳴一直想把許一城推上族長之位,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這麼一個性子深藏之人,現在居然一反常態如此直白地喊出來,可見執念到了什麼地步。他一動,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眼睛卻一直盯著許一城,不容他退避。 黃克武和藥來都沉默地看著許一城,五脈的三個年輕人各懷心思,都在等著他的回答。許一城道:「這件事咱們容後再說,眼下有一件急事,還得要你幫助。」劉一鳴只道他是推脫,不料許一城拿出一個卷軸,說出他和毓方商量出的計劃。 「五脈雖有嚴規不得作假,不過事急從權,這也並非牟取私利。一鳴你是紅字門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模仿張作霖的手令,應該不在話下。」 劉一鳴接過卷軸展開一看,突然抬頭:「許叔,這字我能模仿,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黃克武在旁邊一捅他,急道:「大劉,你幹嗎?這是要挾許叔嗎?」劉一鳴淡淡道:「放心好了,這不是要挾。就算許叔拒絕,我也一樣會把手令寫得漂漂亮亮,絕不含糊。」 劉一鳴這是以退為進,不過手法略顯稚嫩。許一城道:「你說吧。」 「東陵之事如果順利了結,很快就是沈老爺子八十壽誕,我希望您能到場。」 沈默會在自己壽宴宣佈五脈接班人的名字,劉一鳴讓許一城出席,自然就是希望他去爭一爭。出乎意料的是,許一城答應得非常乾脆:「好,我答應你,我會出席。」 許一城的意思是,我只答應出席宴會,可沒答應去爭位子。劉一鳴想的是,只要你在宴會裡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姿態,就是一個勝利。於是這兩邊終於達成了一個微妙妥協,劉一鳴長長舒一口氣,似乎卸下了一件大事:「幫我準備筆墨吧。」 他重新把卷軸展開,仔細觀察。許一城把毓方備的上好紙、筆、墨都鋪好了,忽然聽到門板一響,回頭一看,發現藥來推門閃身出去了。許一城把墨柱遞給黃克武:「你來幫一鳴磨墨。」然後也走了出去。 藥來正蹲在小院柴房門口,一聲不吭,垂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許一城走過去:「怎麼了?覺得難受?」藥來半抬起腦袋,收起以往嬉皮笑臉的油滑:「您和劉哥當著我的面商量怎麼在壽宴上給我爹難堪,我沒法兒聽啊,只能躲出來了。」他又補充道,「我爹是做得不對,可他畢竟是我爹呀。我知道平時沒少給他找事兒,也沒少挨打,不過讓我聽著你們說這個,我真不知道該……」 許一城蹲到他旁邊,雙眼望天:「你知道我為何當年離開五脈麼?」 「呃?為啥?」藥來年紀比較小,許一城離開是他出生前的事。何況他是藥慎行的兒子,別人也不會告訴他。 「我是被我爹硬生生打出去的。」許一城仰起頭看向天空,陽光很強烈,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像是對過去有著無限感慨。 「你爹也打你啊?」 「嘿嘿,你如果見過他打我的樣子,就知道你爹絕對是手下留情了。這麼粗的藤條,他打斷過三根。」 許一城用手指比劃了一個長度,讓藥來臉色都變了。挨打這個行當,藥來可是宗師級的人物,他知道這種藤條有多結實,能打斷三根,不知得用多大力氣。 「我爹屬於那種極端的老古板,信奉的是嚴師出高徒、棍棒出孝子。外頭人都誇他是個端方君子,可當他兒子可就慘了。從小我就沒少挨打,往往有一點稍微做得不妥當,就會一頓棍棒砸下來。你們小時候做寶題是當遊戲對吧?對我來說,那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他老人家對掌眼鑒寶的規矩非常固執,容不得半點離經叛道。一旦做錯,那就得在床上躺上三天。」 藥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該說啥才好。 許一城歎了口氣:「那次有人拿來一個正德鮮紅百魚暗花盤,想請五脈鑒別一下。我記得那個盤子很漂亮,胎質細膩,盤壁上畫著鯖、白、鯉、鱖四尾遊魚,這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取其諧音,清白廉潔。」藥來脫口而出。 「不錯。我爹有意想考較一下我們兩個年輕人,就讓我和你爹藥慎行一起掌眼。這件盤子的鑒定難度不大,我們倆都判斷這是一件贗品。可問題就出在掌眼的手段上。你爹是老一套做法,看釉色,看胎質,看開片,看繪工。我那時候對西方的科技很有興趣,恰好剛讀到一篇新聞報道,說英國發明了一種謝利韋氏瓷器鑒定法,用高倍顯微鏡觀察瓷器表面的老化痕跡,宋代汝瓷能看出半環形腐蝕線,元代鈞瓷能看出腐蝕小坑聚成斑點狀,不同年代的老化痕跡會有微妙不同。我就跑到孝順胡同的同仁西醫院,借洋人的顯微鏡來看這個瓷盤。雖說那個顯微鏡倍數不算高,我手裡也沒有每種瓷器在不同年代的具體腐蝕特徵,但我想了個辦法,拿了一個真的正德盤,跟這個在顯微鏡下做對比,如果不一樣,那肯定有問題。」 「這辦法真不錯。」藥來嘖嘖稱讚。 「我也這麼覺得,興高采烈地跟家裡人說,希望能從英國買幾個顯微鏡回來。沒想到我爹大怒,說我這是投機取巧,不去勤練眼力,不去揣摩器物中的道理,指望一個破玻璃片兒就妄斷真偽?我怎麼跟他解釋科學原理,他就是不聽,還罵我糊弄別人,品行有虧,五脈的名聲都被糟踐了。我年輕氣盛,氣不過就跟他吵,他就拿藤條打,我不躲,也不服軟。當時五脈的人都過來勸,有的拉住我爹說別打出人命,有的勸我趕緊認個錯。可我們爺兒倆都是倔脾氣,誰都不肯後退一步。最後我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半個多月才恢復過來,然後聽說我爹跑到同仁西醫院那兒,差點把人家化驗室給砸了。我一怒之下,離家出走。我爹更乾脆,登報宣佈斷絕父子關係,從此再沒搭理過我。一直到他前幾年去世,我回去看他最後一面,他都不讓我進門,一直到咽氣都頭沖門口,雙目圓睜,生怕家人把我放進來。」 藥來聽了,久久不能說話。這對父子,可真是一對驢脾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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