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八一


  煙煙道:「沒惡化,也沒好轉。醫生說他是情緒過於激動誘發腦溢血。好在我爺爺有武功的底子,不然很難撐過這一關。」

  我側臉去看黃克武。老爺子本來紅光滿面,可現在臉色卻蒼白得嚇人,眼窩都凹陷下去,仿佛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氣。自從五脈事發以後,劉一鳴在北京坐鎮指揮,黃克武就親赴香港衝鋒陷陣。老爺子就像當年獨闖豫順樓一樣,殫精竭慮,硬生生把一面倒的質疑扳回來。若沒有他的努力,恐怕五脈連這個公開鑒定的機會都沒了。

  「都要怪那個女人,都是她害了我爺爺。」煙煙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詢問詳情。煙煙告訴我,黃克武那天約見幾位文化界的主筆談話,然後返回酒店休息。在酒店大堂,一個盲眼女人忽然叫住了黃克武。據隨行的人說,黃克武當時面色一下子就變得很差,立刻和那女人走到一旁。兩人沒交談幾分鐘,忽然「噹啷」一聲,一件瓷器從黃克武手裡跌在地上,然後他就捂著胸膛倒下來。那個女人在一片混亂中悄然離去,但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相貌和素姐一模一樣。

  「喏,這是那個瓷器。」黃煙煙遞給我一包碎片。

  我一看就知道,這就是素姐托我送給黃克武的那個小水盂。他們兩個之間,一定有什麼難以解開的糾葛,才能讓黃克武精神如此堅韌的人,都遭受了重大打擊,連這麼個小東西都拿不住。

  百瑞蓮可真是太陰險了。黃克武在香港的遊說對他們的計劃非常不利,但他們又不敢動手除掉他,只能用素姐去影響他、打擊他。老人是自己得的腦溢血,他們自然也就沒有任何嫌疑。

  我輕輕歎了口氣,歸根到底,黃克武弄成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從一開始沒被仇恨蒙了心,他根本就不必跑來香港。如果我早點查出《清明上河圖》和當年豫順樓一戰的聯繫,黃克武說不定早就把實情講給我聽,就不必躺在這張病床上,有口難言。

  「黃老爺子,對不起,對不起。」我握起他蒼老如樹皮般的手,喃喃說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你這個混蛋,這些天都跑哪裡去了?」煙煙站在我身後,輕輕地用拳頭捶了我一下。

  「一言難盡呐……」我簡略地介紹了一下我之前的經歷。煙煙安靜地聽著,時而皺眉,時而輕笑,聽到我夜闖戴海燕宿舍的時候,還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去掐了我手臂一下。

  我講完以後,滿臉愧疚地說:「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是我惹出來的禍事,煙煙,對不起。」

  我本來預料她會痛斥我一頓,可她只是平靜地問道:「那你現在拿到底牌了嗎?」我點了點頭。煙煙把我的襯衣衣領整了整:「我爺爺說,一個真正的男人應該有勇氣去承認自己的錯誤,有能力去糾正它。你如果真覺得慚愧,就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替我和爺爺把那些混蛋狠狠地揍趴下。」

  她的眼神閃爍,悲傷中帶著堅毅。我摸摸她的臉:「一定。」

  病院裡不能待得太久,我叮囑了煙煙幾句,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劉局和方震已經率隊抵達,我得先跟他們匯合。

  我走出瑪麗醫院大門,一路思考著該怎麼籌劃下一步行動。這時從左邊的馬路上沖過來一輛麵包車。它速度很快,我連忙向後退了幾步,沒想到麵包車在我面前一個急刹,側門一拽,從裡面沖出來三四個戴著頭罩的傢伙。我猝不及防,被他們一下子拉上車,隨即眼前一片漆黑,大概是被什麼東西套住了頭。

  我聽到車門「咚」地一響,然後車子開始疾馳。我掙扎了幾下,腦袋上突然挨了一記,隨即不省人事……

  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廢棄的屋子裡。我的雙手被綁在一把破舊的不銹鋼椅子上,四面牆壁的霉斑勾勒出種種奇妙的花紋,好似楚地墓室牆壁上的圖騰。我的頭頂是一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泡,發黑的鐵窗框外是一片奇特曖昧的昏暗。整個房間就像塗滿了銹蝕了幾千年的青銅銹。

  屋子外進來兩個人,我定睛一看。進來的人一老一少,老的是王中治,少的是鍾愛華。兩個人的表情因為光線緣故,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許先生,我告訴過你,在香港沒有我辦不了的事。」王中治開口道,還是一副彬彬有禮的腔調。我嘿嘿地笑了起來,王中治道:「有什麼好笑的?」

  我仰起頭來:「我笑你們窮途末路。」

  百瑞蓮在之前的行事風格,都是謹慎做局,幾乎沒有用過暴力。現在他們居然綁架我,說明他們已經陣腳大亂,開始不擇手段了。

  王中治眉頭一皺,還要再說,鍾愛華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王生這裡交給我吧。王中治笑道:「嗯,許先生來一趟香港不容易,你們也該敘敘舊了。」

  鍾愛華還是那副平靜的面孔,但我卻感覺他有了些許變化。之前在內地的時候,他像是一隻捕獵的猛獸,潛伏在草叢裡無人能覺察,只在動手瞬間露出崢嶸。而現在他的殺氣卻顯露無遺,仿佛野獸回到自己巢穴,不再有任何遮掩。

  鍾愛華道:「許大哥,大家都是聰明人,所以話不妨明說。只要你交出東西來,我們之前的協議仍舊奏效。」

  我心中一動。我猜鍾愛華趁著我昏迷時已經搜過我的身體。但我把那張殘片藏得十分小心,他們不可能找得到。要知道,鍾愛華沒能從戴海燕口中打聽出來關於《清明上河圖》殘缺的研究成果,也不知道戴熙字帖的內容,更不可能瞭解陰陽眼廖定和許一城之間的關係。所以他們連我的底牌是樣什麼東西都不清楚。

  想清楚了這個細節,我就有底氣了。

  鍾愛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許大哥,你現在心裡一定在想,只要咬緊牙關堅持不說,我們就拿你沒辦法,對吧?」我冷笑道:「不就是用刑嘛,你們儘管來試試看好了。」

  鍾愛華伸出手,把我粘在額頭的頭髮撩開:「許大哥,你別忘了,我們要的不是這張底牌,而是這張底牌沒法在京港文化交流文物展上使用。我根本不必動手,只要把你關在這裡三天,等到鑒定結束之後把你放走就行了。」

  我針鋒相對地昂起頭:「你也別忘了,我現在是全港關注的名人。我如果失蹤了,香港警察一定會到處搜查,稍一調查就知道你們最有嫌疑。你以為你們逃得掉麼?」

  在一旁的王中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真是我今天聽過的最有意思的笑話。」鍾愛華面無表情地走到窗邊:「在這裡,警察是進不來的。」他雙手猛然推開窗戶,銹蝕的窗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我轉過頭去,眼睛陡然睜大。我所處的房間位於大概七樓的高度,可是外面看不到任何自然景觀,視野裡是一片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的樓房,它們歪歪斜斜,似乎不是同一時間建成,彼此距離極近,根本沒有任何空隙。灰褐色的牆體上沾滿污穢,油膩的電線與管道拉成錯綜複雜的蜘蛛網,圍得嚴嚴實實,讓人簡直要窒息而死。現在應該是白天,可這一片破敗、荒蕪的樓群之間,仍舊彌漫著屬於夜晚的腐臭氣味,昏暗無比。

  最可怕的是,這裡面居然還生活著許多人。我從窗戶向外望去,幾乎每個窗戶都有人影晃動,偶爾還能傳來一聲淒厲慘叫,在樓間回蕩。

  「歡迎來到九龍寨城。」鍾愛華站在窗邊,就像是一個迎接客人到自己家的殷勤主人。

  我眉頭一皺,我聽方震提過這個名字,鍾愛華小時候惹過人命官司,就是逃進這個地方。可這究竟是哪裡?

  鍾愛華道:「雖然沒法帶許大哥你到處參觀,但我可以勉強充當一回導遊,來為你介紹一下九龍寨城——畢竟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對這裡可是熟悉得不得了。」

  他咧開嘴,笑得就好似窗外那些陰森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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