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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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他說完,特意觀察了一下絹質,確實很好。我拿起放大鏡,仔細地審看絹絲結構,確實是雙絲。幸虧我之前曾經在紡織廠打過零工,知道點紡織原理,不然還真看不明白。劉戰鬥看我拿放大鏡的笨拙樣子,嗤笑道:「老手一撚就知道了,哪用這麼費勁。」 「確實很精緻。」我不得不承認。 劉戰鬥猶覺自己的巧妙心思沒有說透,他又指著畫道:「你看這絹黃。」 我低頭看過去,發現絹黃分佈得很均勻,而且枯透紋理。我見過其他贗品,紙黃絹黃是用煙熏或者茶垢咬出來的,深淺不一,泛黃線和紙面紋理走向往往不一致。而且這種黃浮於表面,一蹭就掉。我伸過指頭去,蹭了蹭,居然沒有掉色。 「做舊做得不錯。」 「那當然了。這就是梔子、紅茶加橡子殼這個配方的威力了。梔子水焦黃,茶水深紅,橡子殼煮出來的水是赭黃。有這三種顏色配兌,就能調出想要的舊色和香灰色了。再加上紫外線照射脆化,那真是天衣無縫,比單用茶垢效果好多了。」 一聽他這話,我腦子裡「騰」的一聲,迷霧消散。 這三樣東西,原來是給書畫做舊用的。 我說劉戰鬥怎麼一見我拿出這三樣東西,就立刻面色大變呢。這傢伙恐怕這幾年一直在暗中經營書畫贗品,用的就是這個配方。他以為我已經洞悉他的勾當,生怕我去告發,這才服軟。 五脈秉承的原則是「去偽存真」,想不到劉戰鬥身為紅字門的中層骨幹,居然背地裡搞這麼一套,于公於私都是嚴重違紀。看來鄭教授的擔憂是對的,改革開放以來,五脈也是人心思變。從前的原則,被越來越多的人所忽視,從前的理想,在金錢面前也變得慢慢不值一提。劉一鳴想搞拍賣行,未必是他自己的意願,恐怕也是被迫要順應學會內部要賺錢的主流呼聲吧。 可劉一鳴開拍賣行,那是把利益擺在明面上,去堂堂正正地賺錢;像劉戰鬥這種造假,根本就是犯罪。他是上海書畫鑒賞協會副秘書長,還有個五脈的身份。有他居中調度,贗品可以源源不斷地流入市面,影響會有多大,我簡直不敢想像。我推測到這裡,一下想到這個配方是藥不然給我的,他居然瞭解劉戰鬥的秘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劉戰鬥肯定是被老朝奉拉下水的,他是老朝奉在五脈裡隱藏的代理人之一。 藥不然居然把這個重大秘密都告訴我,真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是別有圖謀,還是想證明合作的誠意? 「事不宜遲,咱們走吧。」劉戰鬥看我沉默不語,催促道。 「不成。」我皺著眉頭說,在心中做了一個重大決定。 劉戰鬥正把卷畫卷到一半,聽我一說,不由得一愣:「這畫有破綻?」 「畫沒破綻,但它是贗品。」 「廢話,不是贗品我還會拿去給樊波?」 我嚴肅道:「五脈的規矩你都忘了?去偽存真,絕不造假。拿這麼一幅贗品給他,置明眼梅花的規矩於何地?」劉戰鬥像是不認識我似的,把我端詳了一圈:「許願你沒發高燒吧?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發高燒的是你。」我坐回到沙發上,盯著這個背叛了五脈精神的人。 「你不是很想打聽樊滬記的事情嗎?這張畫送出去,樊波就會開口,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不錯,我是急於讓樊波開口,但這是一件贗品。五脈中人,只有識假,絕不該有販假。」 「你是傻逼嗎?」劉戰鬥忍不住罵了一句粗口。 「也許是吧。」我聳聳肩。 拿《雲山煙樹圖》的贗品去給樊波,這當然是件非常合算、非常方便的事,但這樣一來我跟老朝奉又有什麼區別?我若自己的堅持都否定了,那麼忙這一路,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別的人我管不到,但我絕不能做這樣的事。從我家先祖許衡開始,到我爺爺許一城,我父親許和平,一而貫之,一直都在和贗品作鬥爭。如果我現在為了貪圖方便,拿一張贗品去糊弄別人,那麼我們許家一千多年來的堅持,就煙消雲散了。 人活在這個世上,總要堅持一些看起來很蠢的事。 黃克武在南苑機場問過我這個問題:當現實逼迫你違背原則,你該如何處之? 這就是我的答案。 劉戰鬥看我搖頭拒絕,也不勸了,把畫一卷:「不愧是打假英雄啊,高風亮節,那你自己去感動樊波吧。」我坐在沙發上沒動,用指頭敲著椅背,眯起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既然你有《雲山煙樹圖》的贗品,我想,真品一定在你手裡吧?」 劉戰鬥一聽,勃然大怒:「你神經病!你自己要當聖人,還想慷他人之慨……呃……」他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我是在試探他。他恨恨地把那幅贗品扔在地上:「真品就在我手裡,那又怎麼樣?你還能搶不成?」 劉戰鬥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大方。他既願意出手讓出贗品,手裡一定存著真品,如此一來才有好處。 我不疾不徐道:「我問不到樊波消息,就做不成劉老爺子交托的事。事情辦砸了,我就得回北京去給他老人家請罪。」劉戰鬥眼神陰沉,動作卻是一僵。 五脈現在產業不少,私下裡不少人都在偷偷搞贗品,但明面上誰都不敢承認。如果我把這事捅到劉一鳴那去,劉戰鬥肯定徹底坐蠟。我不為己甚,只是要他舍出一幅夏圭真品,這幅畫雖然能賣不少錢,但比起他這幾年偷偷賺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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