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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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淋浴間裡仰著頭,任憑熱水濺在赤裸的身體上,把這幾天在中山陵積累的寒氣都驅散了,沖走心中的陰霾。「爺爺,爸,我回來了。」我在淋浴間裡喃喃自語。 洗好澡出來,我拿浴巾擦著頭,忽然看到床上擱著兩套白褲子紅馬甲,跟在大堂給我們開門的服務生穿的一樣。衣服旁邊還放著一疊宣傳材料,銅版紙,印製非常精美。我翻了幾頁,都是講各種名貴瓷器。我不明就裡,就問剛進門的藥不然。藥不然讓我把衣服換上,卻沒告訴我為什麼,只說你聽我的就是。 我不知道他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反正現階段他出賣我也沒意義,我就姑且聽他的指示,換好了衣服。藥不然自己也換上一套,我們倆搖身一變成了酒店服務員。他還弄出兩頂紅帽子,給我扣到腦袋上,十分滑稽。 藥不然看看時間,差不多五點,便招呼我抱起資料離開房間。我們走到二樓宴會廳的走廊,藥不然忽然停下腳步,一抬手,手扶旁邊欄杆向前探去,沖我一笑:「正主兒來了。」 大堂通往二樓宴會廳有一個螺旋式大理石樓梯,一群人正順著樓梯朝上頭走來。我定睛一看,在最中間偏右的正是一襲唐裝的戴鶴軒,他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看起來似乎是很貴重的東西。而被人群簇擁在正中間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慈祥老者,手執拐杖,身著四個兜的中山裝。在他們兩個外圍是一些中年人,每個人的氣質神態都像是政府官員,其中就有那天我在戴鶴軒家看到的王局長,他們謹慎地與戴鶴軒、與老人保持一點點距離;在更外圍,則是幾名秘書模樣的人和戴鶴軒的弟子。這個小小的隊伍,形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個圈子,慢慢朝著二樓移動。 我看了眼藥不然,藥不然得意道:「那天我一進江邊別墅,就聽到戴鶴軒跟那個姓王的局長說這一周有酒宴。我估計這次酒宴級別低不了。南京國際大酒店的主廚特別有名,是做淮揚菜的高手,戴鶴軒要請人,八成就是這裡了。」 「那老人是誰?」 「不知道,不過身份低不了。你注意到沒有?那個站在第三圈穿西裝戴茶色墨鏡的人,他可是這酒店的副總,他第二圈都擠不進去,你想那老人來頭得有多大。」 藥不然看他們快上來了,招呼我說快走吧。我們兩個快步趕到位於宴會廳右側的包房區,藥不然看來事先做過周密的調查,腳下一點都不遲疑,直奔一間叫作軒月閣的包房而去。這裡每一間包房,都配一個上菜用的小房間。藥不然一推門進去,裡面服務員正忙著切果盤,看到我們一愣。 藥不然不客氣地說道:「首長在這裡用餐,為了安全起見,由我們接管包房接待,酒店的人不允許待在這裡。」服務員囁嚅道:「我沒接到經理的通知啊。」我忽然想起來方震臨走前給了我一本公安部八局的證件,也掏出來在他面前一晃,沉著臉道:「這是公安部的命令,你們經理沒資格知道。」 服務員大概被「公安部」的名頭給嚇著了,他戰戰兢兢地放下刀,匆忙離去。藥不然看了我一眼:「想不到你還藏著這麼件好東西,方震給的吧?早知道就不用我費這麼大心思了。」 我沒心思搭理他:「你到底打算如何?」 「很簡單,看好時機,咱們把這些資料往各位賓客手裡一發就是。」 「這畫冊裡是藏有什麼暗號嗎?」我眉頭一皺。 「沒有,這就是直接從南京博物館拿的館藏品宣傳手冊。」 我越發迷惑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藥不然眨眨眼睛,說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然後偷偷拉開一條門縫,朝正廳裡望去。 正廳裡客人們基本上都落座了,戴鶴軒坐在主位,老人在主賓位,其他人按次序圍成一圈。屋子裡有資格落座的,就那麼七八個人,其他人都沒讓進來。這場宴席,排場可真是不小。老人喝了一口熱茶,指著戴鶴軒道:「小戴啊,你的黃帝氣功,我跟幾位老領導都提過了。他們都表態支持,說是中華瑰寶,值得大力發揚。」 戴鶴軒面露喜色,卻極力裝成一副淡然姿態:「黃帝氣功能夠蒙莫老您認可,真是國家之幸,民族之幸。」莫老道:「你今天不是說攜來一件寶物嗎?快拿出來吧。」戴鶴軒笑道:「莫老,菜還沒上呢,您這可有點心急了。」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啊。」莫老呵呵一笑,滿席都笑起來。 戴鶴軒撫掌道:「也好,寶送真君子,佛度有緣人。這宗寶物能遇到莫老這樣的有德之人,也算適逢其會。」他說完打了個響指,一個徒弟連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檀木盒子捧過來,擱在餐桌上。周圍的人忍不住好奇心,伸著脖子看過去,戴鶴軒卻偏偏不急著取出來,反而閉上眼睛,雙掌夾著盒子微微顫動,似乎在運功。莫老沒催,其他人也不敢說話,一時間整個宴會廳裡一片安靜。 過了約摸三分鐘,戴鶴軒這才收功撤手,長長吐出一口氣,環顧四周:「這件寶物,非同小可,不能輕易示人。我剛才先用內力將它鎮住,才敢啟盒。」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大家好奇心更濃厚了,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戴鶴軒緩緩打開盒口木蓋,從裡面取出一件晶瑩如玉、豐肩斂腹的白瓷瓶來。那瓷瓶通體純白,上頭勾了兩個藍字:「內府」。 這瓷瓶的雍容氣度,震懾了全場。戴鶴軒把瓶子輕輕擱在桌上,掃視一圈,語氣變得深沉起來:「你們可認得這是什麼瓶子?」在座的都是領導,但一個玩古董的都沒有,對於這個問題面面相覷。只有莫老饒有興趣地盯著那瓶子,等著下文。戴鶴軒道:「這是大明永樂年間的內府梅瓶。」 席間一陣驚歎,不過驚訝中夾雜著幾絲失望。明代的瓷瓶雖然珍貴,但之前戴鶴軒把大家的心理預期抬得太高了,反而顯得落差太大了,就連莫老都微皺白眉,等著看他怎麼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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