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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四章 第二張《清明上河圖》驚現香港

  這一天晚上,鄭教授再次來探望我,他眼窩深陷,比上次見我更加憔悴。我自知理虧,縮著脖子訕訕打了一聲招呼,沒敢多說話。

  鄭教授一點沒客套,劈頭就問:「你聽說過百瑞蓮拍賣行嗎?」

  這個名字我依稀有點印象,好像是香港的一家古玩大拍賣行,英文名叫BRILLIANT,以拍賣過米芾真跡和一尊明青花而著稱。但我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你確定鍾愛華或者梅素蘭沒跟你提過這個詞?」鄭教授緊盯著我的雙眼,仿佛不大信任我似的。

  「絕對沒有。」我肯定地回答,「發生什麼事了?」

  鄭教授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報紙遞給我,我一摸,就發覺紙質不太一樣,這不是內地出版的。展開一看,豎排繁體,原來是香港的《大公報》。就在頭版頭條,我看到了一則驚雷般的新聞。

  百瑞蓮宣稱,他們從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收藏家手裡得到了《清明上河圖》的真跡,計劃公開拍賣,所得款項均捐獻給希望工程。百瑞蓮同時表示,他們願意與專業的鑒定機構合作,厘清真相。

  後面還附了一段長長的典故考據,和素姐給我講的王世貞的故事基本一樣。百瑞蓮說,當時朝廷從嚴嵩府上抄沒的那一幅《清明上河圖》,是王氏贗品;真正的真品,則被王世貞拿回了自己家,此後一直被藏匿於民間,一直到今天才面世。

  報紙從手裡滑落,我的心中無比震駭。

  我還是低估了老朝奉。

  我本以為老朝奉設下這個計謀,是為了給五脈添堵,順便羞辱一下我。可人家的眼界,早就超越了我的想像。之前的佈局只是鋪墊,真正的殺招和圖謀,卻隱伏在這裡。

  無論是鑒古還是考古,都有一個原則,叫作孤證不立。只有一條證據,不算證據,它必須要有別的證據去支持。所以我提出的那兩點《清明上河圖》的質疑——其實是老朝奉借素姐之口提出來的——雖然會給學會造成麻煩,但不足以推翻故宮鑒定的結論。

  但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另外有一幅真品冒出來,意義就大不相同了。

  旁證有旁,孤證不孤。

  《清明上河圖》上沒有作者題款,這並不說明什麼,可能是被挖走,可能是損毀,種種可能性都存在。但如果出現另外一幅一模一樣且題款齊全的,兩下對比,那這一幅的真偽就大有問題。這就好比我去派出所認領一個錢包,記不清錢數,這證明不了我是冒領,可能只是記憶力不好。但如果這時有另外一個人也來認領,而且把裡面多少張鈔票說得清清楚楚,你是警察的話會相信誰?

  所以,之前五脈還可以藉口「證據不足」來回應質疑,等到這個百瑞蓮版的《清明上河圖》一出來,五脈的後路被徹底斬斷,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公開對質。

  而老朝奉既然敢讓兩者公開對質,他一定有強烈的信心,能讓百瑞蓮藏品擊敗故宮內府本,成為《清明上河圖》的正本。相比之下,劉局等人一直閃爍其詞,對那兩個破綻避而不談——故宮的《清明上河圖》到底是真是假,越發可疑起來。至少我現在是一點信心也沒有。

  也就是說,這則新聞一出,中華鑒古研究會只能硬著頭皮在敵人指定的戰場,打一場必敗的戰爭。

  「這是昨天出的新聞?」我問。

  鄭教授道:「是,咱們家在香港那邊的人,連夜送過來的。今天已經有港澳地區和廣東媒體轉發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傳遍全國。到時候劉局也壓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和鄭教授在彼此的眼裡看到恐懼。從引我入彀到百瑞蓮藏品出世,一步步落實,這一連串計劃得需要多麼可怕的統籌和執行力。

  我問鄭教授家裡打算怎麼辦,鄭教授唉聲歎氣,說學會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上級主管和許多合作者都萌生退意。偏偏這時候劉老爺子住院不出,無人主持局面,五脈群龍無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局都束手無策,我就更是無能為力,只得恨恨罵道:「這個老傢伙,這是要一次把咱們五脈置於死地呀。」鄭教授搖搖頭:「唉,只怕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說什麼?」我一愣。

  「你別忘了,《清明上河圖》在國內,是不讓買賣的。」鄭教授輕輕吐出一句話,鏡片後的眼神一閃。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霎時打通了我的思路。我無力地坐回到病床上,心中豁亮。

  《清明上河圖》真本收藏於故宮,嚴禁買賣。如果這幅畫被證實是假的,那麼香港百瑞蓮的藏畫自然就成了真本。香港還沒回歸,內地法律管轄不到,屆時老朝奉只消把真本通過百瑞蓮進行公開拍賣,便可收穫一筆巨額利益。

  什麼五脈,什麼許願,這些都只是摟草打兔子,順勢而為罷了。這個才是老朝奉的最終圖謀!

  要知道,在1989年,紐約佳士得拍賣行賣出過一幅元代宮院的《秋獵圖》,拍出了187萬美元的天價。《清明上河圖》比《秋獵圖》價值不知高出多少,說不定能成為第二幅梵高的《向日葵》——那個可是拍出去4000萬美元呢。

  至於中華瑰寶會不會外流,我在乎,學會在乎,全國十億人民在乎,但老朝奉可絕對不會在乎。

  無利不起早,老朝奉既打垮了仇敵,又套取了利益,一箭雙雕。相比他捨棄成濟村小作坊的損失,實在是太划算了。這個佈局,環環相扣,玩弄人性,實在是玩陰謀到了極致。

  而對於五脈來說,這次恐怕不只是拍賣行計劃夭折,而是真正的滅頂之災了。

  我手腳不可抑制地抖起來,這一切的禍根,都是從我而起。我能在這個病房藏多久?早晚還是要出去面對這個亂局。如果五脈因我而垮,那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我爺爺、我爹。

  鄭教授見我臉色奇差,顧不得訓斥,勸慰了幾句,說劉局會想辦法的。可這種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我猛一抬頭,大喊道:「我現在去找記者,拼上自己身敗名裂,也要把真相說清楚!」鄭教授一把扯住我:「你還沒明白嗎?這件事情早就已經和你無關了!現在沒人關心這是不是陰謀,所有人現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幅《清明上河圖》上,他們只對那兩幅畫的真偽對質有興趣!」

  「難道就讓我一直縮在屋子裡什麼都不做?」

  「小許,冷靜!你現在露面,對五脈的傷害更大!」鄭教授呵斥道。一聽這話,我只能乖乖地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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