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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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愛華側過身去,單手支地,侃侃而談:「那還是抗戰剛結束時候的事了。五脈掌門之位空懸,五脈裡的紅字門和黃字門都想爭這個位子,互不相讓。兩門的實力旗鼓相當,鬥了幾次都不分勝負。為了避免內耗過大,五脈和京城鑒古界的幾位耆宿前輩出面,讓紅黃二門訂立一個賭約。當時因為戰亂,五脈在各地的影響力急遽下降,亟需收復失地。所以紅黃二門各出一人,分赴河南、陝西兩個文物大省。哪一門能拿下重鎮,哪一門的人來做掌門——這就是當時古董界盛傳一時的『豫陝之約』。沒想到的是,紅字門和黃字門都沒出動老一輩,不約而同地派出兩個年輕人。紅字門的是劉一鳴,黃字門的則叫黃克武,都是不世出的天才。經過抓鬮,劉去西安,黃來我們鄭州。」 聽到這倆人名,我眼皮一跳,心想這小子到底什麼來歷,真的只是剛畢業的小記者嗎?這些事別說我,估計煙煙都沒聽過。我開口問道:「怎麼不是劉一鳴來鄭州?」 「哎呀,我這還沒說完呢。」鍾愛華對我打斷他的話很不滿。他說起這些掌故,就和小女生談起港臺明星一樣,兩眼放光。我聽到熟悉的人名從一個愣頭青嘴裡說出來,感覺還真挺奇妙的。 「那時候抗戰剛結束,古董在河南民間散落極多,市場非常混亂。黃克武這個人,嫉惡如仇,手段苛烈,身上還帶著功夫。他到了河南以後,有心快刀斬亂麻,一口氣接連挑了好幾家有名的鋪子,尋回了五六件文物,聲威大振。河南古玩界的人非常緊張,七家古董大鋪的掌櫃聯手在鄭州最有名的飯莊豫順樓辦了個賞珍會,請黃克武出席,意圖鉗制他的滔天氣焰。」 我悠然神往,回想黃老爺子當年的風采。原來黃克武從那時候開始,就是一身膽氣。這人不懂懷柔之道,強橫無前,難怪鄭州古董界要反彈了。只是不知道這個賞珍會到底是個什麼來歷,怎麼能遏制住黃克武? 鍾愛華看出了我的疑問,撓撓頭道:「我不是很懂古董啦。不過聽家裡老人說,這賞珍會也叫鬥珍會,是河南地界的傳統。我猜啊,可能是雙方以自己的收藏為籌碼,考較彼此的鑒別功力。鬥法很多,什麼隔板猜枚、白鶴獻壽、靈猿攀枝、百步穿楊。玩這個,眼光、身家、手段、膽識,少一樣都不行。一不留神,可能一下就把性命都給賠進去。」 我「嗯」了一聲。這個賞珍會,想必和北京這邊的鬥口差不多,只不過難度更大,賭注更高。從前玩古董的都是文人雅士,不會把鑒古搞得跟武夫決鬥似的。到了民國亂世,人眼見血見多了,舉世都是戾氣,才有了這些好勇鬥狠的規矩。那些白鶴獻壽、隔板猜枚的花樣,應該是鑒寶時的限定條件。 「黃克武一個人獨抗七家商鋪,可真是趙子龍單騎闖曹營啊!」我嘖嘖稱讚道。 鍾愛華也是一臉神往:「孤膽英雄,單刀赴會。這等豪氣,至今想起來還是叫人熱血沸騰!」 「那麼這場賞珍會上發生了什麼?」 鍾愛華露出遺憾神色:「那天晚上在豫順樓賞珍會的具體細節,我不知道。當時連豫順樓的掌櫃都被趕到了樓下,誰也不許上去。我只知道一開始黃克武大占上風,連破十寶。七家大商鋪的掌櫃抵擋不住,連夜從開封請來一位綽號陰陽眼的高人,上了三樓,與黃克武鬥了一出刀山火海。」 我不知道「刀山火海」是個什麼鬥法,但光聽這名字就是兇險非常。 鍾愛華道:「具體發生了什麼,誰也不知道。總之……據說這位高人以絕大代價,終於逼住了黃克武。黃克武之前話說得太滿,只得黯然下了豫順樓,連夜返回北平。而劉一鳴那時早已收復陝西群雄,在五脈恭候大駕。這掌門之位,自然就落到了紅字門手裡。」 「那個高人是誰?」我好奇地問道。 「這人什麼來歷,什麼身份,沒人知道。唯獨有一點盡人皆知,他天生一對陰陽眼,能看透黃泉來路。你想啊,這古玩都是死人用過,別人都是靠看紋飾,看質地,人家能跟死人溝通,哪朝哪代的,一問就知道了。」 「這純屬扯淡。你當記者,可不要信這些封建迷信。」 我緩緩把有些酸麻的身子換了個姿勢,長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劉黃二家的恩怨,是從那時候起來的。而河南至今對五脈不甚感冒,也是從那時候種下的因果。事隔多年,我居然趴在一輛運送墓土的車上聽到這些淵源,世事種種,因緣經緯,可委實奇妙得緊。 鍾愛華憾道:「可惜陰陽眼當天回到開封就死了,那七位老掌櫃如今也都過世了,親歷者只剩黃克武一個人,我千辛萬苦,只從旁人口中搜集到這點線索,再詳細的故事,恐怕只能去北京問那位黃老爺子了。」 「你對這些掌故,怎麼這麼執著?」我對鍾愛華刮目相看。古董行當內,知道這些舊事的人都不多,他一個圈外的年輕後生,居然花這麼大心血去搜訪,不得不贊一句用心。 鍾愛華道:「我有個舅舅,是安陽考古隊的。他每次來探望我,都給我帶點他挖的小玩意兒,骨針呀、碎陶片呀、小石刀什麼的,每一件禮物背後都還有故事。我對古董的興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後來我舅舅有一次收購文物,一時走眼誤買了贗品,被單位批評,懷疑他貪污貨款。他那個人很好面子,居然自盡以表清白……唉,所以我早早就決定了,一定要讓這些做假貨的人付出代價。可惜我沒有鑒寶的天分,只能選擇當記者了。」 鍾愛華說到這裡,攥緊了拳頭,一臉憤恨。 這傢伙的鑒寶水平不值一提,但做記者還真是頗有天分,尤其難得的是對真相有著如此執著的追求,這份嗅覺和執念卻難得得很。假以時日,恐怕會是個厲害的傢伙,說不定又是一個姬雲浮。想到姬雲浮,我心中不由得一黯。 「你放心吧,以我爺爺的名義發誓,我一定會揪出造假者的幕後黑手。」我鄭重其事地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 兩隻沾滿了墓土的手在黑暗中握了握。 就在這時候,車子速度忽然降了下來。我悄悄掀開苫布一角,這附近月色不錯,我能勉強看清周圍的環境。車子已經下了公路,順著一條田間土路向前開去,一路顛簸不已。遠遠地可見到一個村莊,絕大部分屋子都已經沉入黑暗中,但村口朝著這個方向,星星點點有幾個手電在晃動著。 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我心裡一陣激動,現在距離老朝奉,又近了一步。 我暗暗告訴鍾愛華,現在差不多可以跳車了,別等到車子進了村,卸車的人在四周一圍,可就跑不了了。現在車速很慢,兩邊又都是農田,麥子長得很茂盛,正適合跳車。我和他抓准一個卡車轉彎減速的機會,先後跳了下去,然後一個打滾滾進麥田,身子趴在地上。 司機沒發現有人跳車,繼續朝前開去。我們倆等到車子開遠,貓著腰一路從麥田裡趟過去,故意劃了一道弧線,從另外一個方向鑽進了村子。 月光很亮,不用仔細辨認也能看清環境。這村子估計是老自然村,欠缺規劃,裡面大多是紅磚瓦房,也夾雜著幾間歪歪斜斜的土坯屋,東一間,西一間,非常散亂。房屋之間的巷道跟迷宮差不多,又狹窄又彎彎繞繞,路面的泥土保持著雨天被拖拉機碾過的形狀,向兩側翻卷如浪花,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這時候大部分村民都已經睡去了,四周靜悄悄的,連狗叫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一股混雜著秸稈和豬糞的味道從腳下黝黑的泥中散發出來。鍾愛華問我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卻推了推他,說你自己看吧。 我站在路中間,指給他位於右側的一間農家小院。院子外長滿青苔的土坯牆壁很低,發情的公豬甚至可以一躍而過。鍾愛華趴在牆頭往裡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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