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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自古從來都是贗品偽真,誰又能想到,我爺爺竟反其道而行之,用真品來偽贗呢?

  這時候觀眾們才如夢初醒,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如同海潮撲向沙灘。閃光燈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閃個不停,記者們顫抖著雙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這種新聞,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好素材。政府的幾位高官和日本大使表現得比較穩重,可是閃閃發亮的眼神,暴露出了他們內心的震驚和興奮。

  黃克武激動地站起身來,沖到臺上:「許一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日本人一心要得到玉佛頭,他無力阻止,只得設計了這麼一個真中帶假、假中帶真的雙重圈套。第一重圈套騙過了木戶有三,讓他誤以為真;第二重圈套騙過了老朝奉,讓他誤以為假。」

  說到這裡,我苦笑著搖搖頭:「我爺爺唯一失算的是,他的手法太過精湛,把幾乎所有人都騙了過去,幾十年來,竟沒一個人能夠領悟他的暗示。所以我剛才說了,只有瞭解許一城這個人,才能弄清楚這佛頭的真假。」

  姬雲浮的臉,慢慢浮現在我的心中。他真是一個天才,可以說,他才是許一城真正的知己。這麼多年來,只有他瞭解到了許一城的用意。

  面對台下的熱潮,藥來呆立在臺上,眼神有些茫然。當玉彌勒佛頭展露真容之時,他剛才列舉的那些破綻,反成了證明是正品的最好佐證。他辛苦一場,卻給我做了嫁衣。他苦心經營出這麼一個局,卻反而葬送了他自己。

  劉局正在和領導們談笑風生,劉一鳴緩緩走上台,拍拍我的肩膀:「小許,辛苦了。」藥來這才如夢初醒:「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還記得那晚劉局請我喝的茶嗎?」我似笑非笑,「雖然藥不然在我身上裝了竊聽器,可惜他卻看不到,我和劉局之間,是在用茶陣交流。」

  劉局第一次見我,就是用茶陣考驗。後來我找了些資料,也學了一些切口。那一晚,我在劉局辦公室內喝茶,不動聲色地用茶碗擺出了我想要表達的信息。此後的一切,都是我與劉局默契設置的一個局,誘使藥來跳進坑來。一等到黃煙煙和付貴脫困,立刻發動。

  「老朝奉,如今你大勢已去,準備好為你手裡的幾條人命負責吧。」我冷冷地對他說,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可這時劉一鳴卻把我攔住了:「小許,你錯了,他不是老朝奉。」

  聽到劉一鳴這麼說,我一愣,心中掠過一絲陰影。

  「怎麼可能?不是他今日跳出來跟你們為難的嗎?」

  劉一鳴道:「小許,你也許很懂鑒古,卻不懂官場之道。在大庭廣眾之下跳出來質疑佛頭真偽,固然能使我們紅字門垮臺,同樣也掃落了領導的面子,這樣的人,絕不可能上位。老朝奉一生工於心計,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老藥,只不過是他安排了與我等同歸於盡的棄子而已。」

  「可是……」

  我把目光轉向藥來,陡然發現他的嘴角,有一絲鮮血流出來,大叫不好。比我先動的是黃克武,他一個箭步沖過去,右手虎爪卡住藥來的下頜,試圖把他吞下去的東西卡住。可是他還是慢了一步,藥來整個人軟軟地癱了下去,目光開始渙散。

  「老藥!」黃克武大吼道,把他半扶起來,連連拍打背心。可這種努力也是徒勞,藥來似是下了決心,始終緊閉著嘴唇,不肯張開。一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藥來才倏然睜開眼睛,緩緩抬起一條胳膊,嘴唇囁嚅。我湊得近了些,才聽清他在說:「小許……救救我的孫子,救救他……」說到一半,他頭一歪,一代掌門,就此氣絕身亡。

  我抱著藥來的屍體,抬頭環顧。整個宴會廳裡,大多數人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逆轉,混亂不堪。黃克武緩緩放平他的屍身,劉一鳴在一旁歎道:「老藥一生灑脫,唯獨卻對這個孫子用心至深。老朝奉用藥不然做鉗制,迫使他今日來做棄子。這祖孫之情,真是令人可佩,也可歎。」

  藥來一代掌門人,若非是至親受到脅迫,又怎會做出此等事來。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日與我透露「文革」情形,正是良心未泯心中有愧。我若是早早覺察到,就不會有今日的慘事了。

  一股悲涼鬱悶的氣息,開始在我的胸中鬱結。這個老朝奉真是何等的用心,視人命若草芥,全然不把人類情感當回事,在幕後玩弄著人心與人命,簡直就是一個惡魔。

  「對了,藥不然?」我急忙朝台下看去。他爺爺為他而死,這個混蛋如果還不幡然醒悟,就太不像話了。可是我環顧四周,卻發現藥不然消失了,他的座位是空的,上面孤零零地只擱著一支大哥大。這小子估計在我敲碎玉佛之時,覺察到事情不妙,不管他爺爺,自己先跑掉了。

  「老朝奉漏算了你,這可真是他的一個失招。他自詡跟隨許一城多年,對你們許家人的秉性,還是不太瞭解。」劉一鳴呵呵笑道,緊接著又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惜此役失敗以後,老朝奉定然會隱姓埋名,躲藏起來,現在恐怕已經尋不到他了。」

  我看了一眼藥來的屍體,冷冷說道:「我只希望,在我找到他之前,他不要老死就好。善終對他來說,太奢侈了。」

  「劉掌門,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哦?請說。」

  「讓鄭國渠買走青銅鏡的人,是您吧?」

  劉一鳴捋髯微笑,卻不置可否,神秘莫測。

  「許桑?」

  一聲怯怯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我轉過頭去,看到木戶加奈向我走來,她似乎對我十分畏懼,不敢接近:「許桑,你覺得我的祖父,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才鬱鬱寡歡,以至抱憾終生?」

  我明白她的意思。木戶教授回到日本之後,對佛頭之事表現得非常低調,十分反常。我估計,他肯定是相信了老朝奉的話,認為佛頭是假的,這才變得十分失落。

  「你會恨我的祖父嗎?」她問道。

  「不會。他畢竟是一個學者,雖然被『支那風土會』利用,但還有著良心和道德。如果不是他將兩本筆記交還給許家後人,也就不會有後來的故事了。」

  聽到我這麼說,木戶加奈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她走到我跟前,雙臂伸開,環抱住我的脖子,雙唇在我的嘴上輕輕一點,立刻遠離。

  「那麼我總算是做對了一件事。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再見了,許桑。」

  木戶加奈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倒退著離開。我想阻止她,可是身體卻動不了。佛頭的真相,在我們之間豎起了高大的藩籬。我明白她的意思,木戶家和許家的千年恩怨,就此終結,不該再繼續糾葛下去。

  「加奈!謝謝你!」我第一次大聲喊著她的名字。木戶加奈默然回首,微笑回應,然後轉身跟日本大使一起離去。她的背影,深深印在我的眼眸裡。

  此時宴會廳裡已經徹底亂了套,有人發現藥來居然服毒自盡,又是尖叫,又是拍照;有的人想搶先出去發稿子;有的人卻想拼命湊近,想瞻仰一下玉佛頭。幾位大領導圍在一起,輕聲討論著。黃克武守在佛頭一旁,如淵渟嶽峙,把一切試圖靠近的人都一一轟開。

  「小子,我孫女呢?」他忙裡偷閒地問了一句。

  我還沒回答,忽然一陣香風撲來,然後一個紅色的影子撲到了我的懷中,衝擊力之大,差點讓我把佛頭撞倒。我拼命抱住她,卻覺得胸前被硌得生疼,一低頭,看到那一枚青銅環,正夾在了我們兩個之間。

  「你跑不掉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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