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
|
|
看在他那麼坦承的份上,我也痛快地把木戶筆記的內容說了出來。這裡面涉及到許多古文常識以及引用書目,老朝奉一聽便知,這是不可能做假的。我講完以後,老朝奉卻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興:「許一城的堅持,居然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家族諾言?這可太讓人失望了。」 「你這種人,大概是無法理解我爺爺的原則。」我反唇相譏。 「哼,許一城還自詡絕不造假呢,到頭來,不也弄了個假佛頭來騙日本人麼?所以別跟我談什麼原則。」老朝奉在電話那邊撇了撇嘴,「只有這點內容?」 「是的,只有這些。」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開始自言自語:「第一本筆記是素鼎錄,講的是許家的古董鑒別法;第二本筆記是佛頭考據,講的是玉佛頭的前世今生;看來,第三本筆記裡,記錄的才是許一城在1931年的真實歷程。他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他那個人,我到現在也摸不透……」 「所以你才拼命想把三本筆記的內容都搞清楚?」 「當然啦,我不知道哪一本裡他寫了我的壞話,萬一洩露出去,總是不好的。可恨那個木戶有三,我好心送筆記過去,指望他能破譯,結果他卻束之高閣,不還給我,否則哪兒還用費這麼多手腳。」 「如果老戚頭在,也許就能解開這個謎——可惜藥不然把他殺死了。」我諷刺道。 「好了,這些陳年舊事就說到這裡。」老朝奉痛快地轉移了話題,「你還答應幫我做一件事,不會反悔吧?」 「到底是什麼事?」 老朝奉道:「我也是剛剛得到的消息,木戶加奈已經說動了東北亞研究會,即將把佛頭運抵北京。屆時會有一個佛頭新聞發佈會,各級領導都要出席。而你要做的,就是在這次鑒定會之前去告訴劉局,這個佛頭是真的。」 我聞言一愣。如果老朝奉關於1931年真相沒說謊,那麼木戶家的這個佛頭,其實是許一城偽造的贗品。他如今讓我去指認為真,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發佈會一定會請許多專家,劉局怎麼會聽我的?」我謹慎地問。 「可除了你,誰又是許家後人呢?誰又有《素鼎錄》呢?誰又對31年佛頭案有那麼深切的瞭解呢?劉局既然把你牽扯到這件事裡,對你必然信任。你的鑒定,一定會被他當作成最終的鑒定。」 我握著電話,大概明白了老朝奉的如意算盤。佛頭歸還是劉局與劉一鳴一力操持,如果我堅持是真品,他們就會依照原定計劃召開新聞發佈會,將此事公開。而在這時,老朝奉站出來指出佛頭是贗品,那麼上級必然會為之震怒,劉局和劉一鳴的位子絕對不保。以老朝奉在暗處的實力,便可輕易奪取中華鑒古研究會的大權。一想到這裡,我冷汗涔涔。屆時以研究會的底蘊和人脈,加上老朝奉這麼多年苦心構建的文物網絡,做起贗品和盜賣生意來,絕對是如虎添翼。 而我,將是扳倒劉一鳴和劉局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劉局和劉一鳴,一個小東西,一個老東西,本想借著佛頭歸還之事打擊我的勢力。他們死也想不到,他們最倚重的一枚棋子,如今卻被我捏在手裡。」 我一聽,頓時無語。原來這一切早有預謀。劉局那麼積極地把我引入局中,張羅著什麼五脈聚首,原來是存了打擊老朝奉勢力的心思。而這老朝奉一面清除著和自己有關的黑歷史,一面不動聲色地醞釀反擊,手段也強得驚人。我這可憐的凡人一心為洗清祖父名譽,到頭來卻只是這兩撥神仙手裡的法寶罷了。 如果我順從了老朝奉的計劃,五脈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我祖父許一城的忍辱負重,將付之東流;父親許和平遭受的冤屈,也將永遠無處伸張。 可是,我能拒絕嗎? 我沒法說不。一個「不」字出口,黃煙煙和付貴都將性命不保。老朝奉就是算准了我重情義這個軟肋,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把所有的陰謀都告訴我——這已經不算是陰謀,而是陽謀。 「我得考慮一下。」我努力調整著呼吸。 「我知道這不容易。給你一天時間,不能再多了。具體的安排,你可以跟藥不然說。」老朝奉的語氣不容商量,他說完這一句,立刻把電話給掛掉了。 藥不然似乎有心靈感應似的,電話掛掉的一瞬間,他推門從外面進來:「談完了?」 「談完了。」 「順利麼?」 「我看不見得。」 藥不然咧開嘴笑了:「大許你還真是個強嘴鴨子,都答應老朝奉了,還擺出這番不情願的臉色。」他看我臉色很不好,也沒過多刺激,把大哥大拿起在手裡:「你今天就待在這房間吧,需要什麼,用這個房間通話器告訴我。這屋子裡沒電話,你也甭想跟外頭聯繫——不過大許你是聰明人,知道逃走或者跟別人多嘴的結果。」 我端坐在沙發上,忽然問道:「你為什麼會選擇跟著老朝奉?作為藥家嫡長孫,你的前途應該足夠美好了。」 藥不然發出一聲嗤笑:「美好?從他們禁止讓我加入搖滾樂隊開始,我就知道,從那裡根本得不到我想要的。」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黯然,旋即又隱藏起來。我想到我們離開藥家前的那場談話,不知道是他的真情流露,還是經過計算的演技——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們之間已經被姬雲浮等三個犧牲者結成了死結,我知道這點,他也知道。 「別管別人了,好好想想自己吧。」 藥不然哈哈一笑,推門離開,把我一個人剩在屋子裡,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鳥。 我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拼命思考。我只有一天時間。我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想出一個辦法。現在我們的信息完全不對等,老朝奉手裡多捏著數張大牌,而我手裡的牌卻悉數被他掌握。如果我再摸不出一張王牌,到了新聞發佈會那一天,我將只能按照老朝奉的劇本出演。 眼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把所有的線索都梳理了幾遍,卻完全沒有任何頭緒。因為過度緊張,我頭疼得厲害,不得不躺回到床上,腦袋似乎要被盤古一斧劈了兩半。我閉上眼睛睡了幾分鐘,疼痛卻絲毫未止,只得爬起身來,喝了一杯白水,嗓子卻依然乾燥得厲害。 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頰,發現滾燙,都有點燒手。我暈暈乎乎地走進衛生間,用涼水撲了撲臉,這才稍微感覺好點。我抬頭看了看鏡子,驚訝地看到一張蒼白、疲憊而且全無生氣的臉,就像是一張被水泡過很久的黑白照片。 古有伍子胥過文昭關,一夜愁白了頭,今天我恐怕也要重蹈覆轍。我比伍子胥還慘,人家愁白了頭,還能過了關去,我卻還不知道要如何過關。 我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心中悲苦,一瞬間甚至想過,學我父親自盡,會不會是一種解脫?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把我嚇得冷汗直冒,幾乎站立不住,只得伸手扶住鏡子。 一道光芒霎時閃過。 等一等,鏡子?鏡子! 我忽然想到,我遺漏了一個關鍵線索。許一城臨死前曾送給付貴一面海獸葡萄青銅鏡,這鏡子後來被鄭國渠收購,已然化為碎片。不過鏡子上刻的兩個字卻保存了下來:「寶志」。這個線索,除了我和鄭國渠,沒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寶志」那兩個字隱藏著什麼隱秘,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於是我俯下身子,按動通話器:「藥不然,給我送一套《景德傳燈錄》來。」 姬雲浮給我的譯稿題頭,寫了一句他的批註:「是稿當與《景德傳燈錄》同參之」。他用意何在,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他不會亂寫,這部書一定跟佛頭有著密切的關係。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