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八〇


  我這才意識到,這房間原來是黃煙煙的閨房,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煙煙一臉淡然:「這房子我很快就賣了,所以沒相干。」說完她先推門出去了。

  付貴聳聳肩,拿出一頂寬簷鴨舌帽給我戴上,又弄了個口罩:「現在劫囚的消息,新聞和報紙都沒提,看來被有心人給壓下來了。但警察外松內緊,盤查得很厲害,你出門前稍微掩藏一下。」

  我接過行頭,給自己圍起來,三個人一齊出了門。門外停著一輛桑塔納,黃煙煙拉開駕駛室的門,邁開長腿坐了進去。我考慮到不要引人注目,就選擇了駕駛室後面的位子。剛坐進去,黃煙煙突然回頭,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對了,我忘了恭喜你,木戶家的乘龍快婿。」

  我一時語塞。木戶加奈在回國之前,果然把我們的婚事告訴了五脈的人。這件事雖是權宜,可確實無可辯白。

  「對不起……」我真心誠意地說,一陣陣地心虛。也不知道這一聲道歉是指我在安陽騙她,還是指我跟木戶加奈結婚。

  黃煙煙聳聳肩,表示這事跟她沒什麼關係,我不需要解釋。我用手把住前方的座位,把頭探過去:「煙煙,我……呃,謝謝你這次還肯相信我。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的。」

  黃煙煙從遮陽板里弄了副墨鏡戴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我只是想知道,誰在拿黃家當槍使。」她冷冷的語氣裡蘊涵著殺氣。

  我悻悻縮回來頭,偶然抬眼一瞥,發現那個青銅環恰好用一根藍絲線栓住,正在後視鏡下輕輕地晃動著。

  那家高級品茗會所位於城東建國門附近,距離外交公寓很近。我們的車沒法在那裡停,於是我和付貴先下了車,黃煙煙找地方去停車。付貴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個小竊聽器,讓我裝在身上。他則躲在附近,負責監聽。這個無法無天的探長,甚至還弄了一套警服,萬一出現非常情況,他打算冒充警察去干涉。

  我一切弄妥當了,邁步進了會所,迎頭就看見「飄香品茗」的金匾額。這會所裡是真氣派,廳內擺放著四把檀木椅,兩把太師椅,還有兩扇人物畫屏風,都是明清真品。櫃檯後頭一個竹格大櫥,裡面的份格錯落有致,放著各色茶葉,以及存放者的姓名。

  見我進來,一個旗袍美女迎了上來,略一打量,便滿是歉意地說:「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只接待會員。」我拿出名片遞給她:「我想見見你們經理沈君。」旗袍美女一看那名字,臉色微變,連忙回到櫃檯,打了一個電話,很快又放下了:「您好,請您到竹思廳稍候,我們經理馬上就到。」

  然後旗袍美女帶路,把我一路帶入室內。這會所裡真是不小,處處曲徑通幽,我都快轉暈了,突然在前方走廊旁出現一簇竹林,想必就是她說的竹思廳了。我信步剛要邁進去,從一旁突然伸出一隻手來,一下把我的嘴捂住。我想要掙扎,卻一點力氣都沒有,眼睜睜看著那手把竊聽器取走,輕輕交給帶路的旗袍美女。而我則被一路拖行,拖到一間狹窄的辦公室內,丟在地上。

  這時我才看清拖我走的那人。這是個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劍眉短髮,鼻樑高挺,唐裝下的肌肉塊隆起,難怪我一點反抗能力也沒有。

  「許先生,我沒想到你這麼魯莽。」壯漢坐在辦公椅上,這個單薄的椅子似乎支撐不住他的重量,發出咯吱的聲音。

  「你是誰?」我抬起頭,忽然覺得這人似乎有點眼熟。

  「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呀。」壯漢咧開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給許和平教授抄家那天,我可是被你打斷了兩條肋骨呢。」

  我父母自盡那天,學校的革委會戰鬥隊的頭頭帶著一群人來抄家。那頭頭叫魏大軍,大學籃球隊主力,也是我父親的學生之一。那一天,我因為憤怒而迸發出強大的戰鬥力,打斷了他的兩條肋骨,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月,我也因此被拘留了好幾天。在那次打架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沒想到十幾年後居然在這裡遇見了。

  「你是……魏大軍?」我驚訝地喊出他的名字,腦海裡的記憶慢慢蘇醒。魏大軍扯開衣領,用手指著自己胸膛,感慨地說:「那兩截鋼釘,至今還在骨頭裡呢。今天它們隱隱做痛,我就預感你要來。」

  我脊背上流出冷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在青字門的會所裡,居然碰到了一個並不太想見的故人。他把我拽到這裡來做什麼?難道是為了報當年的仇?想到這裡,我下意識地朝門外瞟去,魏大軍笑了笑:「甭找了,那個竊聽器已經被我送到竹思廳裡,你的同伴,現在恐怕還以為你在安靜地等待著呢。」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疑惑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不,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魏大軍歪了歪脖子,把椅子挪近一點,用手指向自己:「因為兩次給你寫信的人,不是沈君,而是我啊。」

  我大為愕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視線看向辦公桌上的一摞報紙,還有一個放派克鋼筆的架子。幾乎可以肯定,那兩封匿名信就是在這裡完成的。

  魏大軍沒有馬上解答我的疑問,而是換了一個問題:「你來之前肯定做過調查,對沈君這名字有沒有印象?」我搖搖頭。我第一次知道這名字,就是剛才從黃煙煙的口中。

  「也難怪……你當年年紀不大,記不住那麼多……」

  他把身體朝後靠去,雙手搭在腹肌鮮明的小腹處,那種嘲諷的表情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懷念與歉疚的神情——不知為何,還有一抹淡淡的哀傷。

  「他和我是大學同學,也是許和平許教授的學生。」

  我一聽,幾乎驚呆了。我一直以為我父親徹底斷絕了與五脈的來往,可他的學生中,居然還有五脈的子弟。

  「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應該不知道吧……」魏大軍摸摸下巴,「許教授對人熱情,但心思太單純了,他腦子裡只有教課,對其他事情都不感興趣。要不然,那時節我們怎麼會罵他是白專呢——哎,冤枉了一位好老師啊。」說到這裡,魏大軍自嘲地笑了笑。

  「豈止是冤枉。」我冷冷地評論道。魏大軍臉上掠過一陣陰影,嘴唇蠕動幾分,終究沒說什麼。我又追問道:「你接著說那個沈君,他和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都是年輕時的荒唐事了……」聲音無限感慨。

  魏大軍說,他跟沈君是同班同學,從大一開始就一起上許教授的課,兩人意氣相投,關係特別好。到了「文革」,魏大軍仗著出身好,成分硬,幹到了工農兵堅決戰鬥隊的總隊長,沈君則出任軍師一職,給他出謀劃策。兩個人聯手,把周圍一片學校全都打趴下了,無人敢惹。

  工農兵堅決戰鬥隊主要有兩個任務:一個是對外跟其他院校的紅衛兵對抗;一個是揪出自己大學內的各種牛鬼蛇神,大肆批判。前一個任務的指揮是魏大君,後一個任務的策劃,則是沈君。沈君在這方面擁有極強的天賦,那些老教授老學者的黑歷史、黑言論無論隱藏得多深,他都能一一挖掘出來,引經據典形成罪名。所以他們的大學三天兩頭就會召開批鬥大會,每次都有新鮮東西,顯得比其他院校更革命。不過沈君從不居功,總是把光榮讓給魏大軍,所以知道他名字的人,並不多。

  有一次,沈君找到魏大軍,給了他一份計劃,列出了幾位「尚未深入揭批」的教授名單,其中包括了許和平的名字。魏大軍有些猶豫,因為這幾位教授在學生中口碑還不錯,許和平還曾經幫過他。但沈君告訴魏大軍,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能溫良恭儉讓。他已經組織好了充分的批判材料,足可以把那些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既然他這麼說,魏大軍也就不再反對。戰鬥隊對這一套流程輕車熟路,先是鋪天蓋地的大字報,然後是系內批判、院內批判,進而發展到全校批判,甚至還要把這些教授押送到其他院校遊街。在新一輪的攻勢下,有些教授屈服了,主動承認了罪行,有些教授發了瘋,只有許和平夫婦堅決不認錯。魏大軍決定,必要時刻可以動用非常規手段,卻聽到了一個消息,許和平夫婦投了太平湖自盡。

  魏大軍聽到這消息時,心中大為震驚。可沈君告訴他,這些反革命分子妄圖以死來逃避批判,絕不可遂了他們願,建議立刻組織人前往抄家。於是魏大軍帶著大隊人馬殺奔我家,與剛回家的我迎頭撞見,然後就有了那一場鬥毆……

  「許教授是一個好師長、好前輩,現在回想起來,他對學生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可惜啊,那時候我們這些年輕人頭腦簡單,容易激動,幾乎沒有明辨事非的能力,竟然……許願,我其實是你的殺父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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