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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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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國渠透露給我的消息可知,岐山縣是整個1931年探險的起點。而且在許一城和木戶有三出發前一個月,鄭虎來到這裡為許一城打造了一件和關公有關的青銅器。我不知道鄭虎和木戶有三有沒有見過面,不過他鑄造的那件與關公有關的東西,一定跟許一城和木戶有三二人的失蹤息息相關。 而且我手裡還握有另外一個信息,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情報。那本《素鼎錄》的筆記裡,在序言中曾經提到,這本筆記乃是味經書院刊書處高手所制。味經書院是清末民初期間陝西五大書院之一,位於涇陽,刊書處是其下屬,乃是陝西早期的出版機構,出過許多維新書籍。 我查過相關資料,味經書院早於光緒二十八年併入弘道學堂,而刊書處也隨之撤銷。其中一部分轉為民營,在民國一直以裝幀為業,仍以味經為名——而這個刊書處,就位於岐山。 這兩則消息單獨來看,都沒什麼意義。但把它們合起來研究,兩條線索卻都彙聚到了岐山這個交匯點。他們在這裡出發,筆記也是在這裡製作。我覺得要解開1931年之謎,岐山是必然要來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希望單獨行動的原因。 從西安到岐山並不遠。說不定當初我父親來西安,也是為了前往岐山去處理什麼事情。雖然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提及過許家從前的事,但我能感覺得到,那些事一直縈繞於心,他從未忘懷。他臨終前留下的「悔人、悔事、悔過、悔心」,一定與此有關。 我在西安找到了一個父親以前的學生,也是當初來西安考察的學生之一。他告訴我,那次考察期間,許教授確實離開過隊伍,大約三天時間,說是去附近一個縣文物局見一位老朋友,但具體去哪裡沒提。我問他,我父親的專業並非田野考古,為什麼突然想來西安考察?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這次考察來得特別突兀,似乎是許教授自己主張的,路費都是自掏腰包,沒有從大學走費用。 聽起來,我父親似乎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去岐山,西安考察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我臨走之前,那學生問了一下我父母平反的情況,一陣唏噓,說許教授是他見過最好、最低調的老師,這樣的人居然在「文革」中也被整得死去活來。 「許教授被整這件事特別突兀,一夜之間,就出現了批鬥他的大字報,落款是毛澤東思想戰鬥隊。當時群情激奮,也沒人想過。後來我問過一圈才知道,他們都不承認是自己貼的。後來抄家的時候,更是沒人知道是誰挑起的頭——因為許教授所有的學生都知道,他自己從無任何私藏。」他告訴我說。 我點點頭,這些情況我都調查過,但沒什麼結果,只好歸咎為「文革」時的混亂。 帶著滿腹的疑問,我從西安先向西到寶雞,然後再折回西邊,坐短途公共汽車來到了岐山縣。在這裡,我不光是尋找爺爺的足跡,還要尋找父親的痕跡,一時間覺得肩上的重擔沉甸甸的。 岐山地處內陸山邊,還沒被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仍舊保持著古樸的風貌。縣城裡沒有多少高樓,街上多是馬車和自行車,很少看見汽車,遠處隱約可見巍峨的秦嶺山脈。不過我對岐山卻一點不敢小覷,這裡號稱青銅器之鄉,出過大盂鼎、毛公鼎這樣的國寶,文化底蘊絲毫不遜于河南。當初我們白字門把持金石這一行當,岐山絕對是重鎮之一,我祖父和我父親選擇來這裡,絲毫不奇怪。 可是有一點我想不通,岐山當地的青銅器水平也很高,我爺爺許一城為何不嫌麻煩地從河南借鄭虎過來鑄什麼關公像呢? 我在縣城裡找了家小旅館住下,吃了一大碗岐山臊子面,租了一輛自行車,然後打算先去當地文物局看看。可當我騎到文物局門口,剛要鎖車子時,卻在門口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木戶加奈! 我急忙把車子鎖好,閃身躲在門柱旁,心裡一陣驚駭。這女人不待在北京,怎麼跑這裡來了? 木戶加奈這次穿的是一身淺綠短裝,頭戴涼帽,像是很專業的野外考古人員,和在北京見到時的書卷氣大不相同。跟隨她走出文物局的還有三個男子,看樣子是文物局的領導。他們談笑聲音很大,且說且走,一齊鑽進一輛桑塔納裡。 她在登車之前,似乎有所感應,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瞥了一眼,嚇得我趕緊把頭縮回去。 「喂,你在這幹啥呢?」門房老大爺看我形跡可疑,走過來大喝一聲。我嚇了一跳,生怕被木戶加奈他們聽見。老大爺不依不饒拽著我袖子,我看桑塔納開遠了,才回頭解釋說找文物局的人有事。老大爺非要我出示證件,不然就報警。我急中生智,拿出那龍紋爵說:「我是來捐獻文物的。」 老大爺一聽,態度立刻變了,熱情地把我帶進收發室,還倒了杯熱水給我,水面上還漂著點茶末。老大爺說以前農民們覺悟高,在地裡刨出點東西,都捐給國家,現在都賣給那些古董販子,文物局一年也收不上來幾件文物。 我隨口虛應著,心裡琢磨開了。木戶加奈當初告訴我們,木戶有三沒有留下任何關於1931年之行的資料。可她現在無緣無故出現在岐山,說明至少在這件事上,她撒了謊。木戶有三在日本肯定明確提及過,岐山是1931年空白的起點。所以在我們去查付貴、鄭國渠那根線的時候,她自己卻偷偷跑來這裡。這個女人啊,自己的小算盤打得可真響。 現在在這小小的岐山縣裡,我們兩個成了競爭對手。我不清楚她手裡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情報,但我手裡也有獨家秘聞,而且她在明,我在暗,兩下扯平,算是勢均力敵。 老大爺看我想得入了神,連喚了幾聲。我回過神來,問他這岐山縣裡,有沒有和關公有關的東西。老大爺端起茶缸子,得意地說,別看他就是個看門的,好歹也是文物局的正式編制,這岐山縣裡的各處名勝,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大爺說關帝廟在岐山少說也有十來座,問我到底要看哪一座。我說要沒有供奉著銅像,而且比較老的。 老大爺仔細想了想,搖頭說不知道。 我又隨便聊了幾句,拿起龍紋爵要走,老大爺問你不是要捐獻嗎?我給你叫個研究員來。我心想這若是交出去,等於是通告全國我在岐山了,趕緊找了個藉口溜掉了。我剛一出門,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發現是個陌生人,戴著副蛤蟆鏡,穿了身花襯衫,頭髮還留得稍微有點長,半潮不土的。 他嘻嘻笑著開口說:「同志,去文物局捐獻文物啊?」我沒想理他,轉身就想走,他趕緊把我攔住了:「是不是人家不讓你進?哎,同志我跟你說,現在這個時代啊,不時興捐獻了,開放搞活,商品經濟。你想啊,捐給國家,人家就發你一個獎狀幾百塊錢就了不起了,你給我看一眼,我保證給你這個數兒。」說完他伸出三個指頭,猶豫了一下,又伸起一個。 我唇邊浮起笑意,知道這人什麼來頭了。專門有那麼一批掮客,在陝西、河南這些古董大省的農村與各地文物局門口轉悠,看到有當地人抱著東西,就過去搭訕,連蒙帶騙以低價——但在當地人眼裡算很高了——買入,一轉手拿到北京上海甚至國外,這價就得翻了幾十倍。這叫套寶,本質上跟撿漏區別不大。 我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買了一套當地農民穿的外套,比較土氣。估計這位是把我當成獻寶的農民了,所以湊上來就是那一套說辭。我本想拒絕他,但轉念一想,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混進岐山古董圈子,看能不能多摸些情報。於是我沖他笑了笑:「我是有件地裡頭挖出來的綠東西,想看看有人收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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