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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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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詡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巧妙地把話題的重心轉移開:「您說的每一句話,小人都一直銘記在心。」對於這個曖昧的回答,諸葛丞相沒露出任何不悅,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沖荀詡略一頜首,說道:「你理解就好,漢室的復興還需要你的能力。」 荀詡又作了一個揖,謙遜了幾句,然後回復成最初的站姿。 諸葛丞相沒有多說什麼,他推門走進密室,然後薑維從外面把門關好,站到了狐忠與荀詡之間。三個人彼此對視了一眼,誰也不說話。薑維比兩年以前老成了許多,年輕人的稚氣已經逐漸為沉穩持重的氣質所取代。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荀詡,舉止既沒表現出高人一等的傲氣,也沒有過分親熱。 「你們做的很出色。儘管外面的人不會記住你們的功績,但是我會。」 薑維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和外面相比,屋子裡此時的氣氛更加叫人抑鬱。這間石室沒有窗戶,裡面只鋪陳著一張木制方案和數根蠟燭,方案上還擱著一壺酒與兩個酒碗,坐在一側的李平了無生氣。諸葛丞相坐到他的對首,先一言不發地為他斟滿一碗酒。李平的目光極力躲避,雙手不安地揪著衣襟,原本一條大漢現在卻畏縮的有如一隻受驚的山雞。 「正方,來,為先帝幹上一杯。」丞相端起酒碗,嚴肅地說道。 李平沒有勇氣舉起碗,他認為諸葛亮是在嘲弄他。諸葛丞相也不以為意,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突然將酒碗摔在地上,只聽「嘩啦」一聲,屋中沉滯的空氣被突如其來的碎裂聲切裂。李平像是被針紮了一樣,全身嚇的一激靈,顫抖不已。 「李平,你不敢為先帝敬酒嗎?!」 丞相的怒氣突然爆發了出來。 「孔……丞相,我……」 「我真不敢相信,一位受先帝托孤之重的老臣,居然會選擇這樣一條讓大漢二十五帝蒙羞的路!」 在李平的印象裡,諸葛丞相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脾氣——即使兩年前馬謖失了街亭他也不曾如此憤怒。他惶恐地跪伏在地,雙手撐在地上,頭低低垂下:「我知罪,我願意承擔一切責罰,只求丞相善待在下的遺族。」 「承擔一切罪責?」丞相冷笑道,用手點著李平,「你以為你承擔的了嗎!!處斬一名企圖逃亡的中都護?這消息若是傳了出去,東吳曹魏那些人會怎麼笑話我們?天下人是否仍舊相信我大漢以仁德治國?」 李平覺察到丞相話中有話,他抬起頭,眼神迷惑不解。 「正方啊,你知不知道你給我出了一個多麼大的難題……」丞相的口氣重新轉緩,「於公,我不能叫國家成為別人的笑柄;於私,你以為我真願意親手下令處斬一名舊日的同僚?一次就夠了,我不想做第二次。」 李平知道他指的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候第一次北伐剛剛失敗,諸葛丞相親手下令處死失街亭的馬謖,一個深得他賞識的年輕人。 那件事籠罩在諸葛丞相心頭的陰影,看來到現在仍舊沒有消除。李平看到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通風口吹來一陣微風,屋子裡的氣息略微清新了一點,燭火也隨之跳動,兩個人的表情在燭影裡看起來都有了變化。諸葛丞相忽然轉變了話題:「李平,你是否承認自己竄改補給數據,掩蓋補給不足的真實狀況,謊稱糧草充足,以致我軍作戰失敗?」 李平有些驚訝地望著諸葛丞相,後者的眼神裡有些超越責備的東西。於是他點了點頭。 「你恐怕事情敗露,便在我軍歸還之前就逃出南鄭,企圖通過沮、漳回到江陽,並上書皇帝陛下進行狡辯,想以此來逃避責任,對不對?」 「是……」 「幸虧你的參軍狐忠大力勸阻,最後你回心轉意,返回南鄭自首。你承認吧?」 李平忽然明白了諸葛丞相的用意,他是在為李平的叛逃行為尋找另外一種合理解釋,一種比叛逃要體面的解釋。李平眼角有些濕潤,覺得兩個人昔日的那種友誼似乎又回來了。 「在接下來幾天的審判中,你將會以瀆職罪而被判決,最嚴重可至流徙之刑,你可有心理準備?」 「多謝丞相……」李平感激地再度趴伏在地上。瀆職罪和流徙之刑雖不是好事,但對於一個原本犯下叛國死罪的人來說,可是幸運太多了。 丞相欣慰地將李平攙扶起來:「你放心吧,正方,你兒子李豐不會被這個判決影響仕途,我會照顧他的。」 李平只是連連稱謝,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國正值用人之際,正方若非你犯下如此大錯,本該成為我左臂右膀……」說到這裡,丞相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可要好自為知,數年之後,當還有起複的機會。」 「這……這是真的?」李嚴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以先帝的名義保證。但你要配合我,讓自己活下來,這是最重要的。」 「罪人李平知道。」 李平沒有多說別的,他再度深深拜伏,聲音有些哽咽。丞相這時再次把酒碗斟滿,推到他面前:「來吧,正方,為了漢室復興。」 這一次李平沒有猶豫,他舉起碗來一飲而盡…… 會談並沒有持續很久,只半個時辰不到諸葛丞相就打開門走出來。薑維連忙迎上去攙住。荀詡注意到丞相雙眉之間上的皺紋略顯平伏,看來他很滿意這一次會談的成果。 諸葛丞相錯過狐忠與荀詡身旁時,沖兩個人做了一個讚賞的手勢,轉身離開,很快這位老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通道盡頭。陰暗的走廊昏黃明滅,只有兩側的蠟燭兀自燃燒著,那鑲在牆壁上的曲形燭臺,就彷佛《山海經》中給那西方幽陰帶來光明的燭龍一般…… 五月十六日,丞相府發佈了一則佈告,宣佈中都護李平因涉嫌瀆職而被羈押。到了五月二十日,詳細的調查報告公佈。調查報告說李平在四月初曾宣稱糧草不繼,等到大軍即將撤回之際,李平又在四月中旬改口說前線說補給並無問題,這一舉動給作戰帶來極大混亂,最後導致蜀軍不得不撤回漢中。根據針對糧田曹帳簿的審計以及糧田曹一名證人的證詞,證明李平確實有竄改帳目的行為。為了逃避自己的罪責,李平在五月六日從南鄭城離開,企圖逃回自己在江陽的府邸;經由靖安司的追捕以及參軍狐忠的勸說,李平不得不回到南鄭聽候發落。這一切李平本人已經供認不諱。 具體的懲罰措施公告裡沒有說,這要等諸葛丞相上奏朝廷才能定奪。畢竟李平是一位中都護,唯有得到皇帝劉禪的首肯才能施以刑罰。 荀詡對這份報告並不感到驚訝。「李平叛逃」這種事是不能公開的,那會讓朝廷顏面大失,也會暴露出狐忠的「燭龍」身份。據荀詡自己猜測,諸葛丞相之所以苦心孤詣促成李平叛逃,就是想以此事為籌碼,迫使李平在其他方面作出讓步。 但這就不是他所能關心到的範圍了。 一個月以後,荀詡接到升任靖安司司丞的通知,他正式成為靖安司的最高領導者。三年以後荀詡染病身故,與遠在五丈原的諸葛亮同一天去世。 杜弼則謝絕了出任軍謀司司丞的建議,調回了成都任諫議一職,低調地過著日子;以至於日後蜀漢著名的文人楊戲在作《季漢輔臣傳》的時候,還特意提到「少府修慎,鴻臚明真,諫議隱行,儒林天文。宣班大化,或首或林──贊王元泰、何彥英、杜輔國、周仲直」。沒有人知道這位深出簡居的諫議曾經穿梭於敵人腹心,於無聲處引導著蜀漢的勝利。 李平承認了一切對自己的指控,然後官職被縟奪,以庶民的身份流放到梓潼郡。當他聽到諸葛亮病死隴西前線的消息後,對自己複職的希望徹底破滅,也鬱悶而死。 至於狐忠,他只在漢中多呆了三個月,然後就神秘地消失了。在幾年後魏國的高平陵政變中,有一名低級官吏在內亂中被殺害,在他家中搜出了一些關於曹魏的絕密情報。當然,在當時那種混亂的局面之下,沒有人留意到這一點,關於那次搜查的報告很快就被淹沒在故紙堆裡,徹底湮沒無聞…… 唯一不變的,只有吹拂在秦嶺山頭那來自隴西清冷的風,它就這麼在崇山峻嶺之間流轉著,冷冷地注視著時代與人世的變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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