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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作為懇談前的潤喉是必要的,謝謝了。」燭龍居然還有心情打趣,並喝了一大口水。

  「懇談麼?我更喜歡稱之為『一個叛徒最後徒勞的辯解』。」

  荀詡丟下這句話,轉身叫來幾名士兵解下燭龍,把他帶到樹林深處的某一棵松樹旁,將其重新捆好。這裡距離池塘約有二三十步,中間隔著一塊屏風般的青條大石與幾蔟綠竹林,十分蔭涼幽靜,偶爾還會有散發著松樹清香的山風吹過。荀詡見燭龍已經綁定,揮手讓士兵們分散到附近巡邏——無論談話內容是什麼,他都不希望旁聽的人太多,這是情報人員的天性。

  士兵們順從地離開了,很快現在這裡只剩下荀詡和燭龍兩個人。荀詡搬起一塊平整的石頭放在燭龍對面,掀起衣袍坐下,直直盯視住燭龍的眼睛。

  「為你自己辯護吧,然後我來裁決。」

  燭龍的表情一下子變的坦然,他毫不避開荀詡的目光,從容說道:「孝和,如果拋開細節不談的話,結論其實很簡單,我從未真正背叛過大漢。」

  「哦……」荀詡笑了笑,「這就是你要向我說的話?你知道的,我們靖安司只關心細節,這很重要。」

  燭龍點了點頭:「這確實很難讓人相信,厘清事實總是得花上點時間。」

  「我不知道你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恕我看不出任何對你有利的東西。」荀詡不動聲色地說。

  「有時候事情並不象表面看起來那樣。」

  「這就要看你如何解釋了。」荀詡不容燭龍出聲,立刻接著說道:「建興七年的弩機圖紙失竊事件,你是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這我不否認。」

  「二月二十六日,糜沖第一次與你會面,你向他提供了南鄭的防務構成與圖紙存放位置,並交換了初步的行動計劃;而在三月一日,你利用自己的關係秘密製造了兩套開鎖用器具,並派于程運送其中一套給糜沖——于程失敗之後,你在三月二日又親自冒險把另外一套備用的交到糜沖手裡,授意他去軍器諸坊總務偷竊;三月五日,你設法遲滯了我們對遼陽縣的搜捕,並和糜沖確定了調虎離山的計策;三月六日,在黃預等人和我們前往褒秦道的時候,你故意調開軍技司的衛兵,讓糜沖得手;同一天晚上,你又親手殺死糜沖,並把圖紙按照預定渠道送去魏國……」

  荀詡一口氣說了下去,這些細節一半是來自于黃預和其他五斗米教徒的供詞,另外一半則是他自己的推斷。三年來他一直時時思考著那一次的失敗,所以對這些數據與細節可以說是爛熟於胸。

  「對於以上指控,你是否承認呢?」荀詡逼問。

  出乎他的意料,燭龍立刻毫不猶豫——在荀詡看來甚至有些得意——地回答:「不錯,你的推測雖不夠嚴謹,但與事實基本一致。」

  「既然你承認,那麼好吧,那麼請問哪一件事能夠證明你的忠誠?哪一件事又給我國帶來過利益?」

  「我可以反問一下麼?我國在這次事件中究竟損失了什麼?而曹魏又得到了什麼呢?」

  「我國損失了貴重的技術兵器資料,這會讓漢軍在隴西流出更多的鮮血!」

  燭龍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這叫荀詡很惱火:「孝和,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事情往往不是我們在表面看到的那樣。仔細分析這件事的結果我們就會發現,大漢表面上似乎失敗,但卻是最大的贏家。」

  「荒謬!」

  「首先,我國成功地剷除了五斗米教在漢中最後的殘餘勢力,這既減少了社會不安定因素,也削弱了魏國間諜的生存土壤;其次,魏國最優秀的諜報人才之一死在了南鄭,這對魏國情報工作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荀詡忍不住插嘴大聲說道:「你這是本末倒置,不錯,這兩點確實是曹魏的損失,但他們卻籍此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弩機技術。」

  「這正是我正要說的第三點了。孝和你應該也知道的,魏國軍械製造負責人馬鈞曾經表示,這兩項產品的技術含量很低,甚至連他都可以將其效率提高五倍到十倍。這讓期待很高的軍方十分失望,成為導致天水弩機作坊計劃流產的直接原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件事荀詡曾經聽杜弼說起過,當時他只是覺得曹魏的人不識貨,沒加多想,現在仔細回味起來確實蹊蹺。面對燭龍的問題,荀詡遲疑起來。

  燭龍並沒有期望荀詡回答,他自己繼續說道:「原因就只有一個,魏國從來沒有獲得『元戎』與『蜀都』兩項技術。」

  「這怎麼可能?!」

  「如果圖紙是假的,那麼就是可能的。」

  「你是說圖紙被調過包?」

  「不錯,糜沖送回魏國的實際上是兩款三年前的過時型號。」

  荀詡一直緊繃著的眉毛鬆弛了下來,他又恢復了談話開始時那種略帶嘲諷與冰冷的表情:「你的辯解確實很有說服力,可惜你卻暴露出了一個極為致命的矛盾。」

  「願聞其詳。」燭龍回答,同時扭動一下身體,讓緊縛的藤繩鬆弛一些。

  「你說圖紙被調過包,那麼請問是在什麼時候?糜沖在軍技司偷到圖紙以後,直接送去了前往隴西的糧草車隊,然後才去見你,這期間你根本沒有餘裕把圖紙調換過來。當然,你可以說你一早就在軍技司調好了包,但我善意地告訴你,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既然我都有本事把軍技司的衛兵調開。」

  「當然不可能,弩機圖紙的保管與守衛是獨立的兩套系統;調閱圖紙要通過繁瑣的手續,我查過調閱記錄,並沒有你的名字。」

  「你的眼光果然相當敏銳。」面對這打擊,燭龍絲毫沒有顯出慌張,從容不迫地說道:「事實上,我確實沒有能力在軍技司給圖紙調包,甚至我連衛兵都沒權力支開。」

  「這麼說你承認你的失敗嘍?」

  「你的分析非常精准,但我不能不代表別人不能。」

  聽到這番話,荀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從石板上騰地站了起來,燭龍在南鄭內部還有同夥?燭龍沉著地看了看附近的動靜,徐徐說道:

  「事實上,配合糜沖行動去支開守衛並將圖紙調包,這些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他是誰?」

  「諸葛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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