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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南鄭南城門霎時亂成一鍋粥,叫嚷聲和嘶鳴聲混成一團,連城樓的鼓聲都「咚咚」地響起來。杜弼和阿社爾拼命抵抗,無奈衛兵畢竟太多,經過短時間的掙扎以後,還是雙雙被擒,而李譚早不知跑去了哪裡。門戍長揉著自己被揍出血的鼻子,滿腹怨氣地盯著眼前的這幾個俘虜。

  「要不要派人去追那個逃走的?」部下小心地問道,儘量不去觸怒上司。

  「禁止任何人進出城門的戒嚴令仍舊有效,不能輕易派人出去。你立刻去丞相府稟報,等李都護的命令再說。」這一次門戍長變的謹慎多了,他可不想再違背一次軍令。

  當然,門戍長永遠不可能從丞相府那裡得到答覆。這一次李平的戒嚴令反而幫了荀詡一個大忙。

  離開南鄭城後,荀詡沒有時間感傷同伴的遭遇,他驅馬沿著城外的連綿丘陵邊緣奔馳。南鄭城南郊相對於其他三個區來說比較荒涼,樹木稀少,滿眼黃沙,只有一圈人工載重的灌木叢標記出了城市的邊界。荀詡並沒有騎出多遠,很快他看到了一個穿著藏青色粗布袍的年輕人蹲在一簇灌木叢底下,百無聊賴地望著南鄭城丟石頭。

  荀詡直接策馬沖到他跟前,俯下身子大吼道:「快給我報告!」那個人本來在烈日下有些昏昏欲睡,猛然聽到這一聲吼,身體一下失去平衡,從土丘上嘰裡咕嚕地滾了下去。當他狼狽地在坑底爬起來抬頭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他看到了靖安司最高長官的臉。

  「荀……荀從事……」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顯然對於城裡的事態這個年輕人一無所知,他只是納悶為什麼沒人在規定時間內來拿報告,所以一直等在門口。

  「報告!快!」荀詡的聲音比第一次更大。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麻紙,戰戰兢兢地遞給荀詡。後者一把搶過去。立刻在馬上粗暴地翻閱著,發出嘩嘩的聲音。

  「……這是截至到今天早上卯時的監視報告,全部二十六處哨所都提交了……」年輕人有些緊張地加了些說明。但荀詡壓根沒聽,他剛剛翻到南鄭東區監視哨所的報告。報告顯示,有五個哨所提及他們在今晨寅時看到有兩名騎士通過監視區域,那兩個人披著軍用錦袍,行進速度不算快,不過臉被巧妙地遮擋起來了。

  更重要的是,這五個哨所地點處於同一條道路,而這條路是裴緒推測李平逃亡路線的必經之所。

  這已經說明了一切,荀詡把手裡的紙片丟到地上,把視線固定在那個仍舊惶恐不安的年輕人臉上。

  「你有馬嗎?」

  「啊……有,有……就拴在後面……它是匹……」

  荀詡冷冷地打斷他的介紹:「數十個數之內準備好,然後緊跟著我,能有多快就多快,明白嗎?」

  「明白了…哦,對了,屬下叫楊義……」

  「快去!」荀詡怒斥道,他沒有閒情瞭解這些事。

  十個數以後,荀詡和楊義兩個人騎馬上路,飛也似地朝著南鄭城的東面跑去。荀詡在前面拼命鞭打坐騎,彷佛要榨幹這可憐牲畜的全部力量,楊義則莫名其妙地緊隨其後,完全摸不清楚狀況。只見這兩匹馬四蹄翻飛,風馳電掣般在南鄭城東南外圍劃了一個半圓,再一路向東折去,沿途掀起一連串翻滾的煙塵。

  根據監視報告,顯然只有李平和燭龍兩個人參予了逃亡——這符合常識,逃亡行動參予者越少越安全——這對於荀詡來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他沒時間去組織起一支規模龐大的追擊隊伍,杜弼和阿社爾又失陷在城門,現在只能自己孤身上陣,敵人數量越少越好。

  現在是二對二,不過從戰術上來說,這和一對二沒有什麼本質區別。理論上,兩個人很難有效阻止同等數量的逃亡者,最起碼要五倍以上;如果發生了正面衝突,很難講誰會獲勝:荀詡是個文官,楊義還年輕;而對方則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和一位完全謎樣的人物。

  想到這裡,荀詡略帶悲觀地偏過頭去撇了眼楊義,後者正伏在馬背上,拼命與自己拙劣的騎術和顛簸路面坐鬥爭。他的窘迫表情讓荀詡的悲觀情緒又重了一些。

  「也罷,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路,就得一直走下去……」

  荀詡心想,兩隻捏住韁繩的手更加用力。無論如何他也要阻止李平和燭龍,這既是職責,也關係到自尊。他已經失敗過一次,那種深刻的挫折感是支撐他一直楔而不舍追蹤燭龍的根本動力——哪怕李平帶了五百人而他只有一個,他也一樣會義無反顧地孤身追上去。

  這件事看起來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了,要麼荀詡抓到燭龍,要麼死在阻止燭龍的行動中,他自己不想有第三種結局。這就是所謂「靖安司式的偏執」,一位情報界的前輩曾經說過,只有偏執狂才能勝任靖安司的工作。

  兩邊的山林不斷高速向後退去,風聲從荀詡的耳邊呼嘯而過,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們已經飛馳了一個半時辰,剛剛離開南鄭地區進入西鄉。荀詡一直在腦子裡緊張地計算著,現在李平和燭龍恐怕已經抵達了南鄉或者沔水下游的某一處,無論如何要在他們到石泉之前了結,否則萬事休矣。

  「無論他們走哪一條路線,都必須要從南邊繞過位於漢魏邊境的雲霧山,再折回向東。如果我們抄近路翻過雲霧山,也許能趕得及。」

  荀詡不太自信地想,畢竟他們已經落後將近半日的路程,走大路絕對無法追上了;抄近路固然可行,但那是一條山路,沿途沒有可更換馬匹的驛館,他們必須確保自己可憐的坐騎連續奔馳十幾個時辰並且不出問題。總之,若想趕到李平前頭,荀詡必須得非常非常幸運才行。

  不過想歸想,他胯下的坐騎速度絲毫不減。到了傍晚,荀詡和楊義抵達了西鄉某處的小驛站,他們在那裡更換了自己疲憊不堪的馬匹,並得知在下午有兩名持有丞相府文書的人也在這裡換過馬,向南而去。兩個人片刻都沒有停留,揣上幾塊粗饃後立刻又上了路。

  他們沿著大道跑了兩個時辰,然後荀詡作了一個決定,他們將離開大道冒險進入東部山區,這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荀從事,我們必須要這麼作嗎?」楊義膽怯地望瞭望遠處漆黑的山形,畏縮地問道。截至到今天早上他還只是個南鄭城的小小信使,現在他卻跟靖安司從事站在漢中東部險峻的大山邊緣。

  「我們必須這麼作。」

  荀詡平靜地回答。

  山區的夜裡相當地寒冷,荀詡和楊義不得不披上氈袍,並用羊皮綁在腿上以抵禦無處不在的潮濕寒氣。周圍漆黑一片,茂密枝葉朝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有如遮蔽了月色與星光的陰暗蜘蛛網,濃墨般的氣息讓絕望在人的內心緩緩滋生,彷佛他們永遠走不出這片黑暗林子。兩個人只能靠馬脖子上的纓鈴和呼喊來確認彼此的位置。

  馬匹行進的速度很慢,在夜裡這樣的路面異常艱險難行,有時候根本無法分辨哪邊是懸崖,哪邊是山脊。到了一些可怕的路段,他們甚至得下馬牽著韁繩一步一步謹慎地向前且探且行,經常可以聽到腳下石子滾落山崖的隆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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