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風起隴西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四月二十日,荀詡照例前往靖安司在南鄭城外圍的暗哨巡視。

  會見完李平以後,他和杜弼都認為這從一定程度上暴露出了李平的焦慮:鄧先已經洩露的消息源也會把他自己暴露——如果這位都護大人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秘密的話。結論是,靖安司必須進一步加強對李平、成藩以及狐忠三人的監視,一直維持到諸葛丞相返回漢中。

  不過目前來看,這個目標還是遙遙無期。祁山戰線目前陷入了膠著狀態。司馬懿自從四月十一日遭遇到慘敗後,一直龜縮在上邽城內;諸葛丞相雖然佔據了優勢,但一時也無法撼動上邽堅硬的牆壁。郭淮在前一年的戰備工作現在顯出了效果。(諷刺的是,這些戰備成果部分要歸功於主記「陳恭」。)

  靖安司在南鄭城外圍的暗哨一共有二十六處,全部設置在南鄭城周圍十里以內的各處交通要衝與隱秘小路,日夜監視。這是一件艱苦且乏味的工作,而且靖安司沒有那麼多人手,不得不延長換班間隔,所以監視者的士氣十分成問題。荀詡不得不經常親自出去巡視,以保證南鄭附近不出現盲區。

  現在荀詡前往的這一個哨所位於南鄭西北部的一個山丘之上。山丘南側的坡勢平緩,被一些暗黃暗綠色的苔蘚和灌木覆蓋,坡下就是通往祁山前線的一條要道,土黃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遠方的秦嶺。哨所就設在坡頂一處石凹坑裡,視野非常開闊,天氣好的時候能監視到大路前後三里多的動靜;但是坑地凹凸不平,滿布堅硬石塊,讓藏身於此的監視者很難受。

  現在在此地執勤的是一個年近五十的老人,是從前線退役下來的傷殘老兵。根據裴緒的判斷,最有可能的逃亡路線是在東南一側,所以在北方靖安司並沒有安排太多人力資源。

  荀詡繞到了山丘的另外一側,將坐騎系到了一處樹樁上,然後拿著兩塊臘好的豬肉與一皮囊米酒朝哨所走去。對於這些監視者來說,這些犒賞比領導的鼓勵更加親切。

  「大人。」

  監視者聽到荀詡上來的聲音,從凹坑裡費力地扭動身體要轉過來。荀詡做了個手勢讓他別動,貓著腰也跳進坑裡,把酒肉擱到一副破舊的淺藍包袱皮上。那包袱皮上灑著幾片乾糧殘渣,顯然這是監視者賴以生存的口糧。根據監視條例,監視期間禁止使用爐灶,於是他們只能吃冷食。

  「監視情況如何?」荀詡問道。

  「一切正常,沒發現任何可疑的人。」

  這回答早在荀詡預料之中,這條線是重點糧道,一路上巡邏隊極多,並不受秘密行動者的青睞。他又問了幾個例行問題,撫慰了監視者一番,然後起身離開。今天他還有六個哨所要巡視。

  就在這時,監視者的眉頭一皺,頭猛然甩向左側。荀詡連忙循著他的視線朝著路的南邊望去,看到一隊車隊正從遠方緩緩蠕動而來,車隊前方懸掛著一面黃色鑲黑的三角軍旗,顯然是運補車隊。

  現在漢魏兩軍在前線處於對峙狀態,後方補給的壓力陡然增大。每天都有大批裝載著糧草的糧車從南鄭開往祁山前線,這沒什麼好值得注意的。真正讓荀詡吃驚的是,那糧草車隊前除了糧旗以外,還懸掛著一面長方標旗。

  標旗是用來標出隊伍指揮官的旗幟,旗上通常會寫有該指揮官的姓氏;蜀漢通例,一般只有裨將軍以上的軍官才有資格使用標旗。這支運糧隊既然懸掛著標旗,顯然隊伍中有一名身份不低的軍官。

  「你能看的見那旗上的字嗎?」荀詡指著那迎風飄揚的標旗對監視者說。他自己因為常年趴在光線很差的房間裡看報告、查檔案,視力已經不行了。

  監視者眯起眼睛凝神注視了片刻,回答說:「是成字,大人。」

  「成字……」

  荀詡想了一下,想不起來除了成藩以外,南鄭城還有哪名高級軍官姓成。他滿腹狐疑地趴在岩坑裡,注視著車隊逐漸開近。

  這是一支由三十輛木牛與三十輛普通木車組成的運糧車隊。木牛流馬雖然運輸效率很高,但限於漢中的生產能力,產量並不高,所以更多時候是採取與普通車輛混編的形式。在車隊兩側是十名騎兵與二十名步卒。在隊伍的最前方是一位身穿熟皮鎧的軍官,這位軍官身材魁梧,相貌粗獷,荀詡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就認出他是成藩!這可真是個巧遇。

  成藩絲毫沒覺察到他的朋友在附近的丘陵上注視著自己,他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捏著烏梢馬鞭,一臉輕鬆地在馬背上隨著顛簸的路面晃悠。兩名親兵緊隨其後。

  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大約過了四分之一個時辰才通過哨所小丘。荀詡幾次都想跳出來去問問成藩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不能。貿然出現會將這個哨所完全暴露出去——如果成藩是燭龍,那麼更糟,暴露出去的將會是靖安司的全部計劃。

  所以荀詡只能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去猜測。毫無疑問,成藩的這次出行是李平的命令,只有他才有權調動身為都護督軍的成藩。荀詡心中最大的疑竇是,先是狐忠,後是成藩,這兩個人一前一後都被李平派出去向前線押運糧草。這個任命頗為奇怪,押運糧草雖重要終究也不是什麼大事,李平為什麼要派自己手下堂堂參軍與督軍去做這些無關緊要的工作?

  「難道說李平打算調開身邊礙事之人,以方便其逃亡?」荀詡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燭龍一定要跟李平在一起,否則後者不可能逃亡。而現在兩名燭龍的嫌疑人都被外派,不在南鄭城內了。

  一直到隊伍徹底消失在遠方的路上,荀詡還是沒有想明白李平的用意何在。他沮喪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從坑裡爬了出來,渾然沒有注意身上的短袍被磨出了幾個洞。荀詡決定其他六個哨所暫時先不去了,他必須立刻趕回城去,將成藩的事情彙報給司聞曹以及杜弼、裴緒。

  他又找到了拼圖中的一角碎片,只是事情的全貌非但沒有因此而清晰,反而更加紛亂起來。

  「如果徐永說謊就好了。」在返回去的路上,荀詡忍不住在心裡象小孩子一樣地抱怨:「如果他說的全是謊言,我們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距離南鄭幾百里路以外的徐永沒有聽到這番任性的話。他此時正身處岷江河畔青城山麓的一處草廬中,可以依稀看到都江郾寶瓶口,看岷江江水洶湧地從這個前朝李冰的遺跡兩側洶湧流過,發出轟然的聲音。

  自從他被司聞曹秘密地送到成都以後,司聞曹正司把他安置在了都江郾附近的一處安全房子內。這處房子是司聞曹的產業,專門用來安置身份特殊的人員。附近的農民和漁民只知道這棟草廬與官府頗有關係,於是也都很少接近,更不要說對裡面的人產生興趣了。

  陪同徐永一起的有兩個人,他們負責這位流亡者的安全;另外一方面,他們也負責監視徐永。一旦徐永有逃走的行為——這種事經常發生在流亡者身上——他們可以不經請示直接格殺。

  成都司聞曹的負責人郭攸之曾經非公開地接見了徐永。郭攸之首先對徐永棄暗投明的行為表示讚賞,然後說目前朝廷還不能公開對他予以褒獎;等到這一次的戰事結束以後,諸葛丞相會向朝廷進一份獎懲升遷表,到那時候徐永會和那些戰爭中立下功勞的人一併進行封賞。

  於是在現階段,徐永只能蟄伏于江邊的草廬中,每日無所事事地翻閱著經書,要麼就在院子裡打打拳。原則上司聞曹並不禁止他外出,但每次出去總會有兩個人緊跟著,所以徐永每天只在快接近傍晚的時候去江邊散散步。

  這一天傍晚,徐永如平常一樣,在兩位「跟班「的陪同下沿著山間小路前往江邊散步。這一條小路依山勢而行,原本只是憔夫和放羊的農民踩出來的一條痕跡,後來被官府整修拓寬過。路面尚算平整,只是有些地方蜿蜒曲折,走起來十分驚險。小路兩側均是鬱鬱蔥蔥的密林,植被茂盛。松樹、柏樹伸展出的樹枝往往交錯過小路上空,將路面掩映成一條綠色甬道。行人與江水之間相隔只有幾丈,甚至能呼吸到那種江水的潮濕氣息。

  徐永穿的是一身短袖束口的絲布衫,袖口和褲管都用繩子縛緊,腳上是一雙藤草平底鞋,這樣方便在山中穿行。他身後的兩個人也都是同樣的裝束,只是比徐永在腰間多懸了一把短刀。

  三個人輕車熟路地行走於小路上,不時扶一下兩邊的樹杈,以免被地面的苔蘚滑倒。昨天剛剛下過一陣雨,地面相當潮濕。徐永走在最前面,兩位陪同者則在他身後三尺緊緊地跟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