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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杜弼和荀詡對視一眼,彼此略微點了一下頭。杜弼將毛筆拿起來,取掉套子握在手裡,荀詡則開口問道:

  「徐督軍,你能談談曹魏安插在蜀國內部間諜的事情嗎?」

  「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那個鄧先,你們還沒有去確認?」徐永詫異地反問。

  「我們仍舊在確認,明天也許就會有結果。」荀詡從容地回答,「現在我們想知道的是,你還知道其他間諜的名字嗎?」

  徐永想了想,搖搖頭說:「我負責的不是這個領域,除了鄧先我想不到其他的人名了。」

  「你從來沒聽過你的同僚談論過,或者在某一份文件中看到過類似的蛛絲馬跡?」杜弼問。

  「我那時候又沒打算要逃亡,即使有看過恐怕也已經忘記了。下次我會注意的。」徐永的話讓屋子裡的人發出一陣小小的笑聲。

  「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要讓你想起來,這對我們相當重要,對你也是。」荀詡和顏悅色地施加著壓力。徐永感受到這種壓力,於是尷尬地垂下頭去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抬起頭用力搖了搖:

  「我所能想起來的另外一個人名是黃預,不過我記得那個人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被捕了。」

  杜弼下意識地看了荀詡一眼,那件事和荀詡有著很大關係。荀詡對此卻沒表現出任何反應,他平靜地捏了捏下巴,問道:「你說得不錯,黃預已經在兩年前被處斬了。不過那其事件的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個人;你既然知道黃預,那麼應該也可能聽到他的名字才對。」

  「有這樣的事?那是誰?」徐永有些驚訝,杜弼仔細注視著他的表情,但無法分辨這驚訝是真的還是演技。

  「我們不知道,只知道這個人隱藏在南鄭內部,並且極端危險。」荀詡說到了關鍵之處,語速開始放慢,「我們唯一掌握得只有他的別稱。」

  徐永等待著荀詡說出來,他的眼神變的嚴肅起來。

  「燭龍,這個是他的別稱。你能回想起來什麼嗎?」荀詡說出來的時候,全身像是釋下了很重的擔子,一陣輕鬆。

  這個名字沒有給徐永帶來任何情緒上的波動,至少杜弼沒有觀察到任何波動,似乎這是一個完全無關的路人名字。徐永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腿上,皺著眉頭拼命回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表示從來沒有聽說過「燭龍」。

  「事實上……」徐永還補充道,「魏國間軍司馬對於間諜的命名有自己的一套規則,多是以天干加州名來稱呼,比如鄧先的別稱就是『丁兗』。至少在我接觸到的人裡,沒有用古代神獸取名的。間軍司中很少有人看過《山海經》。」

  荀詡失望地朝杜弼擺了個手勢,詢問暫時告一段落。

  從門口走進兩名衛士,客氣地把徐永帶去了隔壁屋子裡去,那裡有備好的酒肉水果,甚至還有兩名歌姬,她們是特意被借調過來的,荀詡自己掏的腰包。

  等到徐永離開以後,荀詡「啪」地一聲將毛筆丟在案幾上,煩躁地吸了幾口氣,對在一旁默默整理著記錄的杜弼說道:「輔國,你覺得怎麼樣?」

  「不好說,但至少他的話完全可以自圓其說。」杜弼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沒發現什麼矛盾之處。」

  「這才真是讓人感到厭惡。」荀詡恨恨地咬著牙,「我不怕那些把真相藏起來的說謊老手,我有的是辦法撬開他們的嘴;最討厭的莫過於那些確實毫不知情的傢伙。」

  「呵呵,不過現在就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我們還能怎麼辦?總不能寫信去鄴城直接問曹睿吧?」

  杜弼沉穩地拍拍荀詡的肩膀,然後把自己的水杯遞過去,示意他冷靜下來。荀詡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他渾身的燥熱總算壓下去一點了。

  「別著急,時間是在我們這邊。」杜弼淡淡地說。

  「希望運氣也是。」

  下午詢問工作再度展開,話題仍舊集中在「燭龍」的身份上。荀詡和杜弼反復盤問徐永,甚至暗示如果他在這個問題上不能給出滿意答覆,將不能指望得到丞相府的信任。詢問持續了一個半時辰,最後被問急了的徐永忽地站起身來,絕望地大叫道:「你們不如給我一份南鄭官員的名單,挑出你們最不喜歡的傢伙,我來供認他就是燭龍好了。」

  杜弼見徐永的情緒有些失控,連忙宣佈詢問中止,派人把他帶回到臥房裡去。

  到了第二天,三月十四日。裴緒從南鄭趕到了青龍山,他帶來了關於鄧先的鑒定報告。報告指出鄧先很有可能是在江州任職期間就與曹魏有所勾結,軍謀司已經針對他在過去幾年中可能洩露的情報數量以及危害性做了評估;在報告的最後還特意強調說,從在鄧先家搜到的情報級別來看,如果沒有擁有更高權限者的默許或者疏失,他很難獨立完成這一系列行動。荀詡知道這暗示著什麼。

  荀詡看完這份報告,滿意地彈了彈封套:「不錯,這份報告分析的很精闢。」

  「這是出自馮大人的手筆。」裴緒回答。

  「馮膺?這是他寫的嗎?」荀詡有些驚訝,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他嘿嘿一笑,「這個傢伙的嗅覺還真是靈敏……」

  「什麼意思?」裴緒聽的有些糊塗。

  荀詡故做神秘地擺了擺指頭:「你以為昨天是誰如此殷勤地將鄧先的事通報給李都護的?」裴緒撇撇嘴,「哦」了一聲,他也一直懷疑是馮膺。荀詡搖搖頭,有些好笑地繼續說道:「馮大人原本打算偷偷告訴李平都護,好叫我吃個癟;沒想到李平本人先服了軟,他就立刻揣摩出了上峰的意思,見風使舵,轉而設法在報告裡把鄧先與李平扯上關係……馮大人的敏感性倒真是不低。」

  裴緒鄙夷地「嗤」了一聲,沒有發表更多言論。他拿出自己的印鑒在文件上敲了個印,一邊隨口問道:「徐永這條線有什麼新成果嗎?比如說燭龍。」

  「目前還沒有,徐永矢口否認他知道任何關於燭龍的事——當然,也許是他真的不知道。總之現在陷入僵局了。」

  裴緒聽完荀詡的話,立刻接口問道:「要不要我來幫忙?」

  「唔?你想參加詢問工作?」

  「有些興趣,也許換一個人詢問,會有意外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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