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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噢,我們是怕萬一這船有隱患,一出港就沉了。我們也是為商家負責嘛。」薛瑩說到這裡,狡黠地盯著荀詡,嘲弄著問道:「怎麼荀主薄您就已經在江東住膩了嗎?這麼迫不及待地打算回國。」

  「不,不,聽說江東風物美妙,我只是想坐船出去欣賞一下景致罷了。牛津的船今天不巧全送去檢修,我只好臨時來租條商船了。」

  「呵呵,請放心,我國的船工技術都很熟練,只消三天時間就能全部檢查完畢。到時候無論是外交船還是商船,隨便您坐就是。」

  薛瑩的話裡帶有遮掩不住的得意。敦睦館對外聯絡的三條通道全都已經被他控制住了,而且他找到的藉口全都合情合理,讓敦睦館有苦說不出,連抗議都無法提出來。

  荀詡搔搔頭,無奈地對薛瑩說道:「薛大人不能通融一下嗎?」

  「若是荀大人想在武昌附近江面賞景,那沒問題。我會親自陪同,略盡地主之誼;若是要離開吳境,那就必須等這條船拿到穩固通許令才可以。」

  出乎薛瑩的意料,荀詡非但不怒,反而卻拍手笑道:「不才久慕江東景色,正愁沒一個知地理、通典故的嚮導帶領;既然薛大人有意,那再好沒有,不妨上船來我們同去遊玩如何?」

  薛瑩前面話說得太滿,面對這一邀請無法拒絕。他疑惑地看了看荀詡,最終點了點頭,說聲:「好,自當奉陪,陪閣下玩的盡興。」說罷轉身吩咐手下的人暫且在此等候,然後也踏上了這條商船。

  他雖然驚訝,但並不怎麼擔心。反正他自己就在船上,只要這條船敢離開武昌水域一步,薛瑩就立刻以「手續不全」的名義把它扣住。他相信荀詡是玩不出什麼花樣的。

  糜範站在一旁掛著媚笑,心裡卻有些莫明其妙。但這兩個人身份都不低,他誰也得罪不起的,也只得把薛瑩與荀詡請進船艙,好茶好點心招待,然後招呼水手們開船。巡視完一圈船舷,糜範返回到船艙中請示薛瑩與荀詡兩個人究竟該把船開去哪裡。

  「不知荀大人想去哪裡遊玩呢?」薛瑩沉穩地抬起手來問荀詡,一副不急不噪的樣子。看起來他決心是與荀詡耗到底了。

  「江東之地,觸目皆是景色,就不必特意去哪一處了。今日天清氣朗,不如就在江面徜徉一番,也不失為養性之道。」

  「呵呵,看不出荀主簿還好清談。」

  「哪裡,哪裡。」荀詡謙虛了一番,回頭對等在艙口的糜範做了個手勢,說:「船家,開去罷。」糜范看到荀詡手勢暗暗指向西方,也不敢多問,斂身鞠了一躬,退出了船艙。

  隨著一聲號令,這條船先是將船帆半張,二十名水手吆喝著號子用槳慢慢劃出龜山碼頭水道,而後調整航向,將船頭擺到西方,再將船帆升滿桅杆。正巧這時一陣西北風刮來,將風帆鼓滿,整條船開始朝著江水上游緩緩而去。

  這一路上,荀詡和薛瑩兩個人都絲毫不露焦慮之色,時而對酌品酒,時而玩賞艙外江面風景,關係倒是十分融洽。遠遠望去,就好象是兩位舊友泛舟出行一般。談到天下時勢的時候,荀詡還能與薛瑩旗鼓相當;當話題轉到經學辭章時,荀詡就遠不如薛瑩了。他沒看出來一個情報官員居然也有這麼高的文藝素養,薛瑩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完全是一副儒生與經學博士的派頭。荀詡只有點頭稱是的份兒,心想下次該派郤正來與其對抗。

  船隻西行約過了半個時辰,荀詡忽然望望窗外,站起身來對薛瑩說:「薛大人,我們不如出去外面走走。」 於是兩個人走出船艙朝四野望去,一陣江風清涼撲面,風吹水面碧波粼粼,叫人心曠神怡。薛瑩剛要開口再發一陣感慨,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他看到這船正在慢慢從江中向著江左岸邊靠去。

  「這是去哪裡?」

  薛瑩提高了警惕,他的儒生形象頓時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情報官員的氣質。

  「一處景色而已,薛大人不必如此緊張。」荀詡一臉輕鬆地回答,然後偏過頭去,命令糜范讓船工開的再快一些。

  又開了約摸四分之一個時辰,船距離左岸已經只有十幾丈之遙。這通常是船隻靠港的標準離岸距離,薛瑩也注意到這一點了,他雙手抄在胸前,警惕地望著這艘船的動靜。又過了一會兒,船頭遠處可以看到出現一處建築,半在陸地半在水中。

  「牛津碼頭!」

  薛瑩忽然大叫道,他猛地推開荀詡,沖過去一把揪住糜範吼道:「立刻掉轉船頭,不准再繼續靠近!」

  「可……可是大人,這是不可能的。現在北風正急,我們的船又是滿帆。就算現在落下帆來,船本身的速度也已經夠快了,沒法立刻停下來啊。」

  「我不管!你給我立刻調頭!」

  糜範慌張地從身旁拿出一個簿子、一個兩腳規範,結結巴巴地演算給薛瑩看:「您看,若我的演算沒錯,這條船在江中調頭的最短弧線長度是一百六十步,而牛津碼頭距離這船現在只有一百多步……」

  薛瑩怒不可遏地搶過糜範的簿子撕個粉碎,再次強令他停船。

  可這時候已經晚了,貨船龐大的身軀已經擺頭不及,它用木制船殼撞開江面漂浮的兩道竹閘撞開,一頭紮進牛津碼頭的入港水道裡。四、五名水手匆忙跑到船頭用竹篙和木槳抵住江底,船兩舷各自拋出一個鐵錨入江,經過這麼一番折騰,貨船終於穩穩地停在了牛津港之中。

  荀詡這時候才不動聲色地走到糜範面前,掏出自己的令牌,用足以讓薛瑩聽見的聲音大聲說道:「糜先生,我現在以蜀漢敦睦館主薄的名義徵用你的船隻為臨時外交船。」

  「是,是,能為皇帝陛下效勞是我們的榮幸。」糜范連連點頭。在一旁的薛瑩一改平時儒雅冷靜的形象,用極為惱怒的眼神死死盯住荀詡,扭曲的表情鮮明地傳達出一個信息:他被耍了。

  本來按照薛瑩的構想,外交碼頭所有可用的船隻都已經被送去「檢修」;而民用商船又因手續問題不能離開武昌地區,他認為這已經徹底堵死了荀詡的兩條傳輸通路。但是他沒有想到,荀詡巧妙地鑽了這兩者之間的空子,讓民用商船駛入武昌附近的牛津外交碼頭,並將其徵調為外交船舶。

  這樣一來,荀詡既沒有違反民用商船不准出境的規定,也使牛津碼頭有了可用的外交船隻——根據吳蜀兩國外交協議中一條並不醒目的補充條款,任何在牛津港口內的船舶只要有外交人員搭乘,將被自動視為具有外交船舶之身份。

  結果,薛瑩苦心準備的兩個「小動作」被輕鬆地破解了。現在糜家商號的這條貨船已經具備了外交船舶的屬性,而外交船舶是不受出境手續限制的,薛瑩已經沒有辦法阻止其出航。

  荀詡總算也對東吳耍了一次「小動作」。

  已經升格為外交船舶的糜家商船載著文書大搖大擺地再度離開了牛津港,荀詡和薛瑩兩個人懷著不同的心情目送它駛向江州,一直到大船的船帆在地平線上徹底消失。

  敦睦館派來接荀詡的馬車先到,荀詡友好地邀請薛瑩一同回城,被後者禮貌地謝絕了。看薛瑩的表情,他寧可沉到長江水底也不願跟荀詡同一輛車回去。

  於是荀詡單獨坐著馬車返回武昌。到達敦睦館以後,他看到張觀也已經回來了,一群人包括郤正圍在他身邊,議論紛紛。

  郤正一見荀詡,問他怎麼這麼遲才回來。荀詡將整個事情說了一遍,張觀急切地打斷他的敘述,問道:「我不想知道你是怎麼做的,我只想知道你做到沒有。」

  「文書已經被順利送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話,十天之內就可以抵達成都。」荀詡回答。

  「那就好,雖然還是有些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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