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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問題就出在監管的軍隊上。那兩名靖安司的人抵達第六弩機作坊後吃了閉門羹,監管部隊的負責人黃襲斷然拒絕了他們調閱工匠戶籍的要求,聲稱這不對外開放。靖安司的人強行要求進入,並威脅說要將黃襲以「妨害調查」的罪名拘捕。結果雙方發生爭執,兩名調查人員被黃襲的護衛打傷,並被關押起來。

  荀詡是在趕去的路上瞭解到這些情況的,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那兩名調查人員是攜帶著魏延親自簽發的准許文書,黃襲怎麼敢違抗呢?還是說,在他的背後另有人在作梗……

  黃襲這個人荀詡雖然不熟但卻很瞭解。在第一次北伐的時候,黃襲擔任的是馬謖的副將,在街亭一役中僥倖生還,但被降職處分,從第一線指揮官左遷到這個窮鄉僻壤的作坊來當監工。關於他的傳聞有很多,因為同樣身為馬謖副將的張休與李盛都被處死,只有他活了下來;有人說他是用了大量的賄賂,不過這說法只停留在流言的階段,沒有得到過證實。

  抵達第六弩機作坊所在的山麓後,荀詡視野裡的景色明顯大為不同,綠色的草地就被灰白色的沙礫與土石所取代。班駁路面上滿是寬窄不同的車轍印。道路的兩側只有幾簇稀疏的灌木,更多的是散亂的泥土堆與廢礦石,視野裡一片蒼白,細微的粉塵顆粒飄揚在空氣中,讓人呼吸起來倍感艱難。一條彎曲的人工河流沿著道路在左側流過,裹著泥漿的昏黃河水給路過的人們帶來更多的窒息感。

  作坊的入口處是兩座被挖掘成奇怪形狀的石山,中間夾著兩扇繡跡斑斑的鐵制大門,被十幾名身披重鎧的士兵守衛著。荀詡騎到門口勒住韁繩,拿出虎符叫士兵開門。士兵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故意懶洋洋地回答:「黃大人交代過,現在是非常時期,沒有魏將軍的批文誰也不能進入。」

  荀詡勃然大怒,即使是軍方,也不能如此蔑視靖安司的長官。他大聲呵斥道:「放肆!你這是在妨害公務!論律當斬!」

  士兵一下子被荀詡的態度震住了,他拿不准來者到底是什麼身份,囂張的態度有所收斂,但還是拒絕開門。

  「我不需要進去,你去通報黃襲,就說靖安司從事荀詡求見。」荀詡沉著臉說道。士兵聽到這個官銜,嚇的臉都白了,趕緊哈了哈腰,鑽回門裡去。

  過了兩柱香的功夫,作坊區的大門打開,兩隊手持長矛與寬刀的士兵魚貫而出,分列兩旁,接著一名穿著甲胄留著短髭鼠須的將軍騎著馬從中間走出來,荀詡認出他就是黃襲。

  兩個人只是簡單地向對方點了點頭,都沒有下馬,這暗示著雙方的立場都十分強硬。最先開腔的是黃襲,荀詡能感覺他語氣裡那種左遷者特有的陰陽怪氣。

  「真是有勞荀從事了,來到我們這個鄉下地方。」

  「無妨,聽說我們的人和貴方發生了一點矛盾,我是特意來說明的。」

  交換過一段寒暄後,直接切入到實質性問題。荀詡直截了當地問道:「我的下屬昨天到達這裡以後被您扣留,請問是什麼原因。」

  「哦,他們企圖非法進入工作區。」黃襲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雙手一攤,「您知道,這裡是保密等級很高的地區,我們不能隨便讓人進來。」

  「可如果我沒弄錯,他們應該攜帶有魏延將軍的准許文件。」

  黃襲似乎早料到荀詡會這樣問,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文件遞給荀詡,然後皮笑肉不笑地說:「您指的是這份吧,我確實是完全按照規章來辦理的。」

  「您打傷兩名靖安司的工作人員並把他們扣留了十二個時辰,然後您稱之為按規章來辦理?」

  「全看您怎麼理解了。」黃襲聳聳肩。荀詡打開准許文書,指出「特准入軍技、軍器諸坊」的字樣給黃襲看。黃襲「哦」了一聲,指出另外一行字說道:「我想荀從事一定是對這份文件有了誤解。」

  荀詡循著他的指頭望去,原來那句話前面還有幾個字寫的是「於日常狀態期間」。

  「這又怎麼了?難道現在不是日常狀態嗎?」

  黃襲大為得意,他早就在等著荀詡說這句話:「如果您在兩天之前來,那麼這份文件是有效的。可惜昨天早上起我們接到丞相府的訓令,宣佈蜀軍進入全動員狀態。相信您也聽說了,我軍即將要展開新的戰略進攻,所以……」

  「但是軍技司我們卻被放行了。」

  「性質不同,軍技司只是負責武器研發,而我們軍器諸坊卻是必須緊隨野戰部隊步調。」

  「藉口。」

  荀詡心想,口頭上卻一時挑不出什麼毛病。軍隊和靖安司的隔閡由來已久,彼此都在給對方吃癟,現在這個狀況只不過是爭端的延續罷了。

  「我們必須要檢查工匠的戶籍記錄,我們懷疑有魏國的間諜近期內會對作坊刺探情報。」

  「這點不勞貴司操心,我們的保安措施是沒有瑕疵的,您只要管好您自己的下屬就夠了。」

  面對這一句嘲諷,荀詡真有點遏止不住自己的怒氣。他勉強壓住,一字一頓地盯著黃襲道:「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是在任由敵人竊取我軍的機密情報。」

  「您也需要弄明白,您現在是在拖延軍器坊生產計劃,也就是在拖延整個軍事計劃。」黃襲不甘示弱。兩個人身後的隨從們都怒目以對,有性急的士兵已經「唰」地將刀拔出。荀詡的隨從人數少,也沒有攜帶武器,儘管仍舊挺胸而立,但氣勢上卻差了幾分。

  雙方僵持了許久,山谷氣氛異常緊張,但總算沒有釀成肢體衝突。

  荀詡克制住了揍黃襲一拳的衝動,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黃襲自己也清楚,如果兩邊真的動起手來,就算僥倖勝了,也會有軍法擺在那裡等著處置——毆打兩名情報人員和毆打靖安司的從事可不是一個概念。於是雙方默契地各退了一步,荀詡要求黃襲釋放那兩名被關押的部下,對此黃襲沒有拒絕,不過在鬆綁的時候多加了一句:「我們軍方保留控告他們擅自進入保密區域的權力。」荀詡裝做沒聽見。

  兩手空空的荀詡回到南鄭,他進城的時候恰好看到成蕃站在城樓上巡視。成蕃一看荀詡,有點緊張地沖他揮了揮手。荀詡下馬吩咐其他人在一旁等候,然後自己登上城樓,在半截碰到成蕃正朝下走。成蕃伸手把荀詡攔住,左右看看沒人,壓低聲音說:「可不得了,出大事了。」

  「怎麼?」

  「我剛才在司馬府聽說你們靖安司和軍方的人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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