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風起隴西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看過實物後,有助於加深對這兩種武器的印象。反正它們已經裝備部隊了,沒什麼秘密可言吧?」 譙峻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帶著他們來到另外一個洞穴。這裡擺放著好幾台機械,上面都蒙著桑麻蓬布。譙峻將其中一垛蓬布掀開,裡面是一具鋥光瓦亮的精銅弩車,車體扁平,內中杠杆交錯卻絲毫不亂,顯示出它製作的精良程度,弩車頂端還放著一塊牌子,上寫「蜀都」二字。荀詡圍著弩機轉了一圈,又伸開雙臂按在弩車兩根支柱上用力,發現弩機只移動了一點就不動了。 「沒用的,這台弩機至少要三個人才能移動,如果有畜力的話,也得要兩個人帶住兩側。」 荀詡悻悻地把雙臂收回來,叉在腰間:「那這東西可以拆卸嗎?」 「拆卸?別開玩笑了,沒受過專門訓練的人無論如何也是拆不開的。」 荀詡望著這個大傢伙點了點頭,至少企圖偷走「蜀都」實物的計劃是不可能的。 「麻煩你再給我看一下『元戎』好嗎?」 譙峻從旁邊拿起一個長條布包,將罩布取下,裡面是一具精緻的寬頭連弩。譙峻把它遞給荀詡,荀詡接過來以後掂了掂,發現並不很重,一個普通人完全可以單手帶走。 「這個呢,可以拆卸的嗎?」 「當然,設計的時候就是以方便性為重點的。這具連弩可以拆卸為十二個部件,很適合單兵攜帶。」 聽完譙竣的介紹,荀詡皺著眉頭拿著手裡的弩機反復地看,譙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滿地啞著嗓子說道:「你難道擔心有人把這東西偷出去嗎?放心好了,我這裡的安全措施是最可靠的。」 「我們靖安司的工作前提就是假定所有的安全措施都是不可靠的。」 荀詡平靜地回答,隨手把弩機擱回到布包上。 從軍技司的洞穴出來以後,天色已晚,荀詡與馬岱坐著來時的馬車返回南鄭。在路上馬岱忽然問道:「荀從事是在擔心魏國的那名間諜會以竊取元戎弩實物為目標嗎?」 「啊,算是吧。圖紙、實物和工匠……這三樣即使只得到一樣,也會被馬鈞那種天才技師成功複製出來的啊。」荀詡把腦袋向後仰過去,閉上眼睛,隨著馬車的顛簸上下顫動。 「荀從事有些多慮了。」馬岱拍拍馬車的橫檔,「象這樣的技術兵器,軍中都嚴格做了編號,每日核查。戰爭期間我不敢保證,但只要是在蜀國境內,一旦缺少了一張弩,會被立刻發現的。」 「哦。」 「圖紙的保管也相當嚴密,無論在是哪一處圖紙的存放點,都需要魏延將軍、張裔將軍和諸葛丞相三個人的聯署才能調閱,而且他們三個人還必須在調閱命令上放有自己的秘密標記。要想偽造這麼一份文書,是不可能的。」 「唔……」 「至於工匠,就更不要說了。你心裡也該清楚帶一名弩機工匠返回隴西的難度。」 荀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雙手枕到了腦袋後面:「馬將軍,你對軍中的事務瞭解頗多啊。」 「這是當然的,我也是軍人。」 「俗話說的好,關東出相,關西出將,將軍不愧是雍涼出身的。」 荀詡不經意地隨口問了一句,原本他是想奉承奉承馬岱,拉攏一下關係。可沒想到馬岱聽到這個,臉「唰」地變了顏色,拂袖道:「我雖然出身雍涼,卻也是與曹賊不兩立的大漢將軍。」 「用不著這麼急於這麼表明決心吧……。」荀詡自覺沒趣,只好整整自己的冠纓,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大概馬岱認為這樣的話由一個靖安司的官員來說,明顯是懷疑他這個雍涼出身,又握有大量軍事機密的將領可能會叛逃曹魏。 馬岱很清楚,各級官員的舉動與言論也在靖安司的監視之列,當年的廖立事件就是靖安司的傑作。 馬車繼續朝前開去,四個輪子碾壓著凹凸地面發出咯拉咯拉的聲音;此時天色已晚,星星與月亮已經朦朧可見,而遠處的晚霞還沒從天邊殘退乾淨。兩側半明半暗的岩石與山嶺不斷向後倒退,車上的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之間,荀詡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馬岱何以如此敏感呢?當年他與族兄馬超前來投奔劉備的時候,由於身份特殊,兄弟二人總是怕被人懷疑要謀反,因而心懷危懼,這可以理解;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昭烈皇帝已死,諸葛丞相當政。諸葛丞相雖沒怎麼提拔馬岱,但仍舊把他當做一名稱職的高級指揮官給予了充分的信任——從馬岱能夠前往軍技司這麼機密的地方就可以看出來——那麼他為什麼還是提心吊膽總怕被人懷疑自己忠誠度呢? 「這還真值得玩味一下。」荀詡斜著眼睛看了看馬岱,對方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月光下他的臉頗為蒼白。 很快馬車轉上了官道,平坦的路面讓馬車奔馳的速度更快了。荀詡已經看不太清兩側的景物,於是索性閉上眼睛,思考下一步的行動。就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車夫一甩鞭子,馬車「唰」地一聲從一隊商販側面超了過去,讓隊伍裡的一頭驢子驚的尥起蹶子來。 「前面是怎麼趕車的!大黑天的還跑那麼快,不怕翻進懸崖摔死!」 其中一名商人指著絕塵而去的馬車罵到,他被同伴趕緊捂住了嘴:「喂,小聲點,你看清楚沒有?那是赭色的馬車,是軍車,你找死啊。」 旁邊幾個人忙著安撫焦躁的驢子,可驢子打著響鼻怎麼都不肯聽話,上顛下跳,背上的兩馱貨物眼看就要顛散了。這時隊伍裡一個穿著土褐色絲衫的人走到驢子跟前,右手按住驢脖子,左手按住驢臀,雙手發力,驢子立刻被壓住了。旁邊有人塞過來一把麥穗,驢子一口嚼住,不再鬧騰。 「多虧了糜沖先生呀,多謝多謝。」商人千恩萬謝。被稱為糜沖的那個人笑了笑,把手拍了兩拍。 「不用客氣,大家同行上路,總得互相照應。前面就快到南鄭了,可別在最後一段道上出什麼紕漏。」 「是呀是呀。」商人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於是商隊再度重新上路,接下來的十幾裡路沒什發生任何事情。他們很幸運地在城門關閉前進入了城內。隊伍在城內廣場稍微停留了一下,商人好心地問道:「糜先生不跟我們一起去住客棧嗎?我認識這裡的客棧老闆,能給便宜點。」 「不了,有朋友來接我。」糜沖客氣地謝絕了商人的邀請,於是兩人拱手道別。等到商隊離開以後,糜沖自己轉向了右邊的大街,向前走過了三個路口又轉左,他似乎對南鄭城的環境相當熟悉。有好幾隊巡邏隊與他擦肩而過,但都沒注意到他。 糜沖一直走到一家寫著恒德米店的店鋪前才停下腳,他走到店門前拍了拍門。一個米店夥計沒好氣地打開窗子嚷道:「沒看見這裡已經上門板了嗎?明天再來吧。」 「能不能幫幫忙,我只要買五斗米就夠了。」糜沖露出懇求的表情。 「多少鬥?」夥計斜著眼睛問道。 「五鬥,不多也不少,多一分您給去點,少一分您給添點。」 夥計掏掏耳朵,不耐煩地說:「好吧,你等會,這人真麻煩,五斗米還非今天買不可。」過了一陣,就聽到門裡一陣卸門板的響動,然後門開了。 「快進來吧。」 夥計催促道,糜沖邁步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隨後夥計張望了一下外面的情況,轉頭打量了一番糜沖,換了一副表情說:「北邊來的?」 「正是。」 「師君可還好?」 「一切安康。」 糜沖說完,從懷裡拿出那張畫著奇怪花紋的黃符紙,遞給夥計。夥計雙手顫抖著接過去打開符紙,表情一下子變的十分激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念著什麼。 這時候從後屋走出了三名赤裸著上身、頭紮皂巾的男子,還有兩名未著簪的長髮女子,一老一少。他們一進屋子,就與夥計一同跪倒在地,對著符紙不斷叩頭,兩名女子甚至嚶嚶哭泣起來。糜沖立在一旁,一言未發。 最後夥計站起身來將黃符恭敬地收好,把其他哭泣的人攙扶起來,這才對糜沖說道: 「我乃是五斗米道的祭酒黃預。漢中不聞師君垂訓很久,今日多謝大人送符信到此,叫我等複聽師君聖言。」 「唔,閬中侯希望你們能盡力協助我,這樣他老人家也會很高興的。」糜沖找了個位子坐下。 「使君命令,我們自然是無有不從。」黃預抱拳大聲道,「漢中米道鬼卒現在有數千人,祭酒百人,全都奉使君號令。」 糜沖白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