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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這是當然的,我國或許國力不如魏國,但在技術上絕對是處於壓倒性的優勢地位。」陳恭不無得意地想,諸葛丞相在技術方面的投入是魏、蜀、吳三國中比例最高的,「方技強軍」的戰略讓蜀軍在技術上遠遠超過其他兩國。

  這些文件都被編了號,並按日期排列整齊,這說明穀正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陳恭慢慢翻閱著這些文件,希望從裡面能找到那名給事中的身份,可惜沒有任何一份文件給予他答案——至少沒有給予他明確的答案。

  陳恭失望地放下紙,打算去找些東西來喝,順便撥了撥燭花。忽然,他注意到了在這堆東西的最後一頁是一份標明為太和三年二月十日乙酉的文件。從日期來看,這是最新的一份文件,也恐怕是穀正在生前最後一份成果。

  這份文件是郭淮以雍州刺史的身份下達給天水太守府五兵曹的公文。郭淮在這份公文裡要求天水太守府從鄴城轉調一份編號為「甲辰肆伍壹陸貳肆」的官員檔案,列入府郡諸曹官員的編制中。郭淮在公文裡強調,這次調動以非公開的形式進行,只傳達到官秩兩百石以上的官吏一級。

  在普通人眼裡,這只是一份枯燥的文書,但在熟知曹魏官僚組織內部運作的陳恭眼中,這裡卻隱藏著許多東西。

  魏國的官吏檔案均以天干地支外加數字來編號:「甲」字開頭是內朝官員;「乙」字開頭的是中央外朝官員;「丙」字以後則是諸州郡地方官。這份人事檔案開頭為「甲」字,說明他是一名內朝官員。而「辰」則表明他是現任官吏。接下來的前三位數字「肆伍壹」代表的是扶風郡,也就是此人的籍貫所在,後三位則是他的分類號。

  從習慣上,曹魏的官吏在調任升遷時,人事檔案一定要跟隨本人,所以這次檔案調動的背後隱藏著一名內朝官員前往天水郡的事實。奇怪的是,這一次的檔案調動來自于郭淮將軍的命令,很明顯這名官員來到隴西是因應軍方的需求,然而檔案卻要被納入屬於文職的府郡諸曹編制之中。這個細節暗示這名官員確實是文職官吏。

  在公文中,郭淮既沒有提這名官員的名字,也沒有提到他的職位,只是給出了一個檔案編號。很明顯郭淮即使對天水太守府也是有所保留的,足見這次調動的保密級別有多麼的高。

  陳恭看到這裡,幾乎可以確定這名官員就是他一直在找的給事中。給事中是內朝文官,近期內也確實有一名給事中前往天水——而且是在極端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這也與公文吻合。

  那麼關鍵就是,這名給事中究竟是誰?

  陳恭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憶當日他所看到的那五名給事中的資料,很快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那五人之中,籍貫是扶風郡的只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馬鈞,字德衡。

  一想到那名給事中居然會是馬鈞,陳恭不禁悚然一驚,一股涼氣從腳底升到胸腔。

  馬鈞是曹魏朝廷中著名的、也是僅有的一位技術官僚。他在機械方面的造詣早就為人所共知,因此皇帝曹睿徵召他為給事中,並成立了一個屬於內朝編制的機技曹,由馬鈞任主管。

  機技曹名義上是為了研製更為先進的技術兵器,但實際上日常工作卻只是為皇帝曹睿造一些有趣的活動人偶,或者改良一些用於玩賞的小東西。機技掾成立後唯一對軍方做出的貢獻,就是馬鈞設計的一種未命名的發石車。這種兵器威力巨大,如果大規模裝備部隊的話將會增進魏軍的攻堅能力;可惜皇帝對這個不感興趣,軍方也就不好說什麼,再加上一批好談玄學的官僚故意阻撓,這種型號的發石車最終夭折在圖紙設計階段。

  儘管馬鈞在朝中一直不為人重視,但他的能力還是得到了軍方的關注與賞識。陳恭敏銳地感覺到,這一次馬鈞被郭淮特意徵召到天水來,說明魏軍一定存在著一種新兵器,而且即將——或者計劃——裝備部隊,需要借重馬鈞在技術上的天分。

  在冀城附近山溝裡的那間正在籌建的大型兵器作坊,很可能就是與這件事有很深的關聯。

  「那麼魏軍的新式武器,會不會是弩機呢?」

  陳恭心想,從其他幾份文件裡可以看出,自從王雙戰死以後,魏國軍方一直對蜀國的新型弩機有一種恐懼感,不排除他們把這種危機感轉化成為對弩機的強烈興趣。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忙找出「白帝」的文件「嘩嘩」地翻閱,最後把目光停在了一份標記為太和三年一月十日辛未的文件上面。這是一次軍方內部的動員大會,郭淮在這次會議上暗示說魏軍在幾個月內就會擁有與蜀軍匹敵的能力,王雙的悲劇將不再發生。

  陳恭第一次閱讀的時候,以為這只是說明魏軍也許只是簡單地增派兵力。但結合馬鈞的調動、軍器作坊的設立和魏軍方對弩機的濃厚興趣,他意識到這也許意味著一個更加可怕的計劃。

  雖然陳恭沒有涉足過武器研究這一領域,但是他也知道一點常識:要想在一、兩個月內提出一種新式武器,讓它通過理論論證、樣品測試、定型、調試,並且達到適合批量生產的成熟設計,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有馬鈞這樣的天才在也是不可能的,這是一項複雜的系統工程,而曹魏沒有一個可靠的研究體系。

  唯一能實現這一目標的辦法只有在現有技術的基礎上進行小的改進,或者直接使用現有技術。眾所周知,魏國的技術儲備不足以做到這一點,擁有成熟弩箭技術的只有蜀國。但這種敏感技術蜀國甚至不會告訴它的盟友東吳,遑論死敵曹魏。

  對於處於完全敵對狀態的兩國來說,「進口」技術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偷竊。

  去蜀國偷。

  陳恭徹夜未眠,他將自己所有這些推測都寫進了報告中,並在結尾處警告南鄭如果對這件事掉以輕心,會導致非常嚴重的後果。在可預見的將來,蜀國會一直處於戰略攻勢。如果魏軍順利從蜀國偷取並掌握了先進的弩機技術,防禦將會更加有效率,屆時北伐的難度會上升到一個可怕的程度。

  當他忙完這一切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出魚肚白了。陳恭將報告小心地折好,擱到飯盒的底部夾層裡,然後推門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他總算在這之前完成了這份至關重要的報告。

  在正午之前,陳恭趕到了上邽城外的某一個小山丘上,將這份報告藏到了特定的一棵樹下。一個時辰以後,化裝成蜀錦商販的司聞曹情報人員來到這裡,將報告取出,藏到一個特製的空心馬蹄鐵中,然後把這個馬蹄鐵釘到一匹馱馬的前腿。

  接下來,他牽著馱馬回到商隊中,和其他許多商販一起繞過大路循著秦嶺小路返回了漢中。陳恭望著遠處縱橫巍峨的秦嶺山脈,心想:

  「接下來的工作,就看南鄭司聞曹那些傢伙的了。」

  與此同時,在同一所城裡,另外一個人也凝望著遠方的大山,但他心中所想的,卻是與陳恭完全相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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