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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事實上,除了天水太守府主記之外,陳恭還有另外一個秘密身份,那就是蜀漢丞相府司聞曹駐天水地區的間諜,主管關隴地區曹魏情報的搜集工作。

  司聞曹是蜀國特有的秘密情報部門,隸屬於丞相府,素以精幹和效率著稱;其功能就是對敵國情況進行搜集、傳遞、整理並加以分析。蜀漢一向極為重視情報工作,諸葛丞相認為良好的情報工作可以彌補蜀軍在絕對數量上的劣勢。因此,早在南征期間,諸葛亮就委派參軍馬謖在漢中親自指導對魏國的情報工作。馬謖以劉璋、張魯時期的舊班底為基礎,設立了司聞曹,並逐漸建立起了一套針對曹魏的縝密情報網絡。而陳恭從事的則是最為危險的臥底工作,像他這樣在敵國境內以假身份活動的第一線情報人員被稱為間諜。

  陳恭出身于涼州安定郡,後來一直到了十幾歲才隨父親遷移到成都。正因為如此,他被當時主管情報事務的馬謖看中;經過一番嚴格的訓練之後,他被派遣到了雍涼擔任間諜。事實證明馬謖的眼光相當準確,陳恭在這個位置上表現的相當優異,不僅一直保持著情報網絡的順利運作,而且還混進了天水太守府擔任門下書佐的職位;等到第一次北伐結束後,他被拔擢為主記,從此可以接觸到更高級別的文件,這無疑讓他的價值大增。

  現在陳恭握著的這一份情報是從鄴城送出來的,在那裡蜀漢有一名高階間諜,代號為「赤帝」;「赤帝」會定期通過預定方式傳送一批情報過來,陳恭在上邽城內——原本是冀城——設立了一個中轉站,負責將這些情報轉送至漢中的首府南鄭,那裡是丞相幕府的所在地。

  在各國公務機構仍舊普遍使用竹簡的時候,蜀國的間諜已經開始使用麻紙這種相對比較奢侈的載體來傳送情報了,因為它比較柔軟適合折疊,容易藏匿在各種隱秘的地方,且價格比謙帛要便宜。

  陳恭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將這二十餘條情報歸類。根據蜀國司聞曹的術語,有些情報屬於「硬」資料,比如鄴城衛戍部隊數量、關中地區屯田歲入、出使吳國的使臣姓名等,這些東西可以直接彙報;但有些情報是屬於「軟」資料, 比如隴西地區軍事指揮官的調動、朝廷官員的升遷或者新頒佈的法令等。面對後一種情報,陳恭不能簡單地轉交給南鄭,他必須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和見解,並指出這一情報可能引發的後果和對蜀國的影響;如果是涉及到重要的官員調動,還得將當事人的詳細履歷、性格特徵以及風評附上。

  其實從理論上來說,這些工作不屬於間諜的職權範圍,間諜只是情報的傳輸者,分析情報是司聞曹下屬的軍謀司負責的。但由於有些軟情報只能由瞭解曹魏內部情勢的人分析才會有價值,所以在實踐上這類情報都是要經過陳恭的再處理,做出結論後才能送交南鄭。這一過程被間諜們稱為「回爐」。蜀漢第一次北伐失敗以後,隴西地區的情報網絡遭到了嚴重破壞,很多地下人員紛紛被捕,於是碩果僅存的陳恭在情報分析這方面就愈發顯得重要了。

  這一次的情報大部分都屬於硬情報,不必再回一遍爐了。陳恭想到這裡,心情覺得有些輕鬆;他每一次對情報進行回爐的時候,都有些惶恐不安,深怕因自己的一時判斷失誤而造成蜀國的巨大損失。這時候,他注意到了麻紙上的最後一條情報。

  比起前面洋洋灑灑的大段數據,這一條情報顯得很簡潔。不過陳恭知道,簡潔往往意味著不完全,這就需要他來補全。這一條情報是這樣寫的:「據信近日應淮之請遣給事中一名赴隴名闕。」這是簡寫的方式,將句子完全展開以後的意思是:從可靠渠道得知,最近朝廷應郭淮的要求派遣了一名給事中前往隴西天水地區,名字不詳。

  面對這一條情報,陳恭皺起了眉頭。給事中屬於內朝官,是留在皇帝身邊以備顧問的,除非是隨駕,否則極少會離開京城前往地方上,與軍方也少有業務上的來往;然而現在情報顯示有一名給事中單獨前往天水,而且還是應天水地區軍隊最高負責人郭淮的特別要求,這就不得不叫人感到疑惑了。

  「究竟這是為了什麼呢?給事中的職權與軍方幾乎不重合,魏國也從來沒有皇帝委派給事中視察軍隊的先例。」 陳恭對自己說,「看來必須要設法弄清楚派來的給事中到底是誰才行。」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將是一件相當重大的事件。因為即使是潛伏在鄴城的「赤帝」也無法知道這名給事中的身份,說明此行保密程度相當地高,而保密程度高的東西從來都是非常重要的。

  陳恭再一次仔細地閱讀了一遍情報,然後將這份麻紙丟進火爐裡。這二十幾件事已經全部印在了他的腦子裡,文件已經不再需要。儘量減少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這是一名間諜在敵人內部生存的準則。

  第二天陳恭早早起身,簡單地做了清潔後就推門走了出去。這時間本該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舊昏暗,抬頭可見一層陰鬱的雲彩籠罩在上邽,仿佛完全停滯了一般。

  主計本來是在太守府有專門的地點辦公,但是現在太守府除了太守馬遵的房間以外都被郭淮的部下徵用,於是這些文職幕僚們不得不去借城內平民的房子。陳恭辦公的主記室是在一個草料場旁邊的木屋中,這個地點並不算好,在大風天氣裡經常會有草屑飛到屋子裡;陳恭之所以選擇這裡,是因為這離收藏朝廷文件與檔案的書佐台比較近。要知道,做為一名肩負著分析工作的間諜,他必須擁有一個龐大的資料庫。

  他先到主記室點卯。今天出勤的同僚並不多,很多人被派出去籌措物資還沒回來,還有幾個人尚未起床,整間大屋子裡唯一一個伏在案幾上奮筆疾書的是孫令。陳恭認識他,這人有些才氣,只是持才傲物,兩年前因為肆意臧否人物而被趕出京城,左遷到天水郡做文學祭酒。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在天水這種戰事頻繁的地方做文學祭酒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因此孫令一直鬱鬱不得志。

  「喲,政卿,你起的好早啊。」

  陳恭一邊放下傘,一邊朝他打招呼。孫令沒有抬頭,仍舊筆下如飛。陳恭知道他的脾氣,也不以為意,走到自己的案幾前,取出凍硬的毛筆擱在炭火盆上慢慢地撩。大約過了一柱香的工夫,孫令才長出一口氣,「啪」地一聲把毛筆擲下去,好象是終於完成了什麼艱苦的工作。

  「文禮,剛才你叫我?」

  這時候孫令才意識到陳恭的存在,陳恭「唔」了一聲,慢條斯理地研著墨,徐徐道:「是呀,不過你全神貫注,沒聽到。」

  孫令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拿起寫滿草書的白紙遞到陳恭面前,道:我正忙著出去提木料呢。」

  「提木料?」陳恭驚訝地問道,「怎麼這一次上頭派你去把木料運出上邽嗎?」

  根據軍方的命令,戰略物資——尤其是木材和糧草——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到上邽,現在居然還有木材從上邽流出到別的地方,這不能不讓陳恭感到奇怪。

  「對,不好不好,時間來不及了,不跟你多說了,你保重」。孫令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奏章草稿收拾好,一邊披上綿袍,整好幅巾,與陳恭拱手告別。

  送走孫令之後,陳恭回到案幾前,開始思考那名神秘的給事中的事情。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朝廷中的給事中到底有哪些人,給事中的名單一旦搞清楚,就可以把那個人的身份範圍縮小很多。恰好就在這時,魏亮一腳踏進門來。

  魏亮是天水郡太守府的門下書佐,五十多歲,全身最醒目的就是他那個碩大的酒糟鼻子,以至於很多人懷疑他有西域血統。保管檔案的書佐台正好是他的職權範圍,陳恭剛才就一直在等他。這傢伙嗜好喝酒,經常喝的醉醺醺的;看他一進門那副迷糊的樣子,就知道昨天晚上又偷喝了酒了。

  陳恭湊到他面前,小聲說道:「喂,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酒喝啦?」魏亮先是擺擺手,晃著腦袋說怎麼會怎麼會,然後打了一個酒嗝,這才壓低嗓門道:「文禮,昨天我碰見個高興事,所以多喝了幾杯,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要是被郭大人聽見了可不大好。」

  他口中的郭大人是指雍州刺史郭淮。郭淮是目前魏軍在隴西地區防務工作的最高負責人,他年青時代曾經在夏侯淵麾下任中層軍官,是個典型的軍人,不苟言笑,作風嚴謹而樸素,所以太守府的文官都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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