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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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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倉庫安靜了片刻,隨後第二個、第三個人影……一會兒工夫,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站直了身體。 不少醫護人員都很驚訝,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同事,居然早就加入了黨組織。甚至還有好友發現,原來彼此早就是黨員,但是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 孫希看向第一個發出號召的人,不出所料,果然是唐莫。唐莫對老師道:「抱歉了,老師,瞞了你這麼久。事出緊急,沈書記和方醫生都不在,只好由我來發揮帶頭作用了。」 孫希欣慰地點點頭:「其實我早就該猜到了。」他也不隱瞞,把計劃告訴唐莫。唐莫點點頭,現在有計劃也好,沒計劃也好,都必須做點什麼,總不能坐以待斃。 他對著人群大聲說:「上級黨委有過明確指示,要求我們排除敵人的干擾與破壞,確保解放軍能夠順利接收上海。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團結一心,挫敗敵人搬遷醫院的陰謀。」倉庫裡的黨員們一齊舉起了右拳,放在太陽穴邊。 說來也怪,即使不是黨員的醫生,看到這一幕,心中也莫名安定下來。倉庫裡的惶恐情緒,悄然退潮。在黑暗中,孫希忽然感覺到一隻手伸過來,緊緊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邢翠香剛剛結束一場爭吵。 她依靠著伶牙俐齒和一把手槍,終於說服了那個美國人船長讓人員登艦。她匆匆走下船來,忽然感覺頭頂有點濕,一抬頭,只見無數雨滴從天而降。 在探照燈的強力照耀下,這些雨滴被描成一圈狹長的流線型白邊,看起來如同一枚枚小型炸彈落下來,在碼頭上炸出無數片水花。上海這個季節,時不時就會來一場雨,只是在這個當口,顯得不合時宜。 翠香煩躁地想點起一支煙,可雨勢實在太大了,火柴根本沒機會點燃。她強壓住內心越來越不安的預感,走到倉庫前。這時一個手下跑過來,惶恐道:「邢組長,那些醫生……開始鬧事了。」 「鬧事?」 邢翠香杏眼一瞪,加快了步伐。手下趕緊跟上,一路上說,剛才第一醫院的人推舉出了四個代表,要求實行自願搬遷原則,不得強制遷走。 「如果我不答應呢?」邢翠香冷笑道。 手下一臉苦相:「他們現在把倉庫門堵住了,我們不用強根本進不去。」 「那你們為什麼不用強?」 「咱們弟兄裡,有好些人去醫院看過病,不好下手。再說了,上頭說醫生寶貴,屬於戰略性人才,萬一擦槍走火死了幾個,不好交代呀。」 「現在軍艦已經做好準備了,不能再拖延,必須立刻登艦。堅持不走的人,也沒必要留給共產黨。」 說話間,邢翠香已經走到了倉庫前。軍警們之前有一個小小的疏忽,他們覺得這些醫護人員手無縛雞之力,沒必要管束得如此嚴格,只在倉庫外部署了守衛。沒想到這些人居然群起鬧事,用幾個木箱和沙袋把門從裡面頂住,只半開一扇通氣窗交流。 邢翠香走到門口,朝裡面看去,只見正門內側站著四個人,兩男兩女,打頭的正是唐莫。沒見到孫希和姚英子,多少讓邢翠香松了一口氣。手下找來一把傘撐起來,她卻不耐煩地推開,一頭雨水地走到通氣窗前:「準備登艦了,請你們準備好。」 「我們所有醫護人員一致要求,登艦實行自願原則,否則就不離開這個倉庫。」唐莫嚴正交涉。 翠香淡淡道:「我沒時間跟你們囉唆。上頭已經給了明確指示,要麼走,要麼死。」說完她把手裡的槍晃了晃。 「邢姨,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唐莫真是痛心疾首。翠香看向他,唇邊微微露出一絲嘲諷:「我從抗戰時起就是軍統的人,當初我還是你給運出的呢,忘了嗎?」 「我沒忘,那時候你是抗日義士,可現在你變成什麼了?」 「我沒變,變的是你。」 「變的是整個中國!」唐莫大聲道,「邢姨你現在躲在這個小碼頭,像一條喪家之犬等著跑路,難道還不說明問題嗎?」 翠香「唰」地抬起手臂,把手槍對準唐莫的額頭:「少廢話。現在我要求你們立刻登艦,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兩人對峙片刻,終於還是唐莫先退縮了。他歎了口氣:「那我回去商量一下。」 四個代表從窗口退開,翠香放下槍,這才讓手下把雨傘打起來,點燃一根煙。過了約莫五分鐘,唐莫才再度出現在窗口:「我們可以登艦,但你必須滿足我們三個要求。」 「什麼?」 「第一,允許臨走前讓我們與親屬會面;第二,允許多攜帶一件行李;第三,警備司令部出具證明,說明我們是被強制徵調的。」 翠香一口拒絕,時間來不及。等到每一個人的家屬趕到碼頭,只怕解放軍早進城了。至於警備司令部,他們現在燒文件都來不及,哪裡顧得上給一船醫生開證明? 唐莫似乎也意識到這有點苛刻,又退回去商量。這次持續時間更長,大概得有十分鐘。直到翠香耐不住,威脅要撞門放槍,他才回到窗口,宣佈退了一步,只要求提供紙筆,允許全體醫護人員最後留一封書信,送回到華山路第一醫院。 這次的條件,就連在場的特務們都覺得很合理。唐莫又從窗口扔出一片薄布,這是從倉庫裡翻出來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血色的字。每一個人,都咬破了手指,把名字留在上面。 「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決心。如果這個要求沒得到滿足,我們寧可死在這裡。」唐莫斬釘截鐵地說。 翠香看到那塊布上,還有「姚英子」和「孫希」兩個名字,心中一顫。唐莫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了,姚英子和孫希與在場醫護人員堅定地站在一起。如果翠香要殺死他們,那只能全部殺死。而如果他們兩個人死了……她費盡心機做這些事,又有什麼意義? 這是隱晦的要挾,可偏偏戳中了翠香的死穴。 在兵荒馬亂的碼頭尋找紙和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後還是翠香手下一個特務腦筋活絡,直接砸開了碼頭附近一家書畫鋪子,把裡面的毛筆、宣紙和墨水桶全都抱過來,一股腦送進倉庫去。 眼看軍艦的裝貨已接近尾聲,可倉庫裡的留書遲遲沒完成。好不容易等到唐莫出現在窗口,他居然又提出一個新的要求:「由你們的人來送我們信不過,請通知崔之義院長,讓他來取。」 崔之義院長正在上醫上課,幾乎不可能趕過來。翠香正要一口回絕,突然雙眼一眯,暗叫不好:「他們根本不是誠心談判,而是在拖延時間!」 唐莫到底還是談判經驗不足,提出的條件太過離譜,反而被窺破了意圖。邢翠香看看時間,一狠心,顧不得投鼠忌器,當即下令對倉庫發起強攻,但不得動槍。 軍警們調來了煙幕彈,遠遠地順著窗戶拋進倉庫裡,然後抬起一根鋼樑,朝正門狠狠撞去。唐莫和其他地下黨奮力擋住,奈何煙嗆得實在太厲害了,大門只堅持了幾分鐘便被突破。軍警們一窩蜂地沖進去,橡膠棒像雨點一樣砸在醫護人員身上。 外面的如瀑大雨嘩嘩地下著,倉庫裡卻已變成了一鍋粥。有人尖叫著朝後躲去,有人也怒吼著沖上來,在人工催成的煙塵裡亂成一團。唐莫撿起地上的爛板條,試圖去砸一個騎著同事狂抽的軍警,不料對方飛起一腳踹到他頭上,唐莫不由得跌倒在地,頭破血流。孫希急忙上前扶起自己的學生,掏出手帕要給他止血。那個軍警打得眼紅,揮起棍子要砸孫希,卻又被唐莫嗷嗷叫著抱住腰部,後背猛然撞到磚牆上。 邢翠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片人影交錯,聽著哭喊與怒吼,連指甲摳進肉裡都沒覺察。她不明白,這些醫生為什麼激烈反抗到了這個地步。這明明是一件好事,明明是很多人搶破頭都找不到的逃生機會,為什麼…… 「好了!翠香!」一聲淒厲的聲音在倉庫裡響起。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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