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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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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之榭驚喜地放下手裡的蛋糕碟。他的體態比年輕時更加肥大,肚子高高鼓起,就像個乙醚桶。不過他保養得極好,皮膚一絲皺紋都沒有。 自從有了自家診所之後,嚴之榭與第一醫院的來往就少了。整個抗戰期間,他老老實實做他的牙醫,日子過得平穩,除了美食少吃到,居然沒吃什麼苦頭。 孫希一臉寒色,也不寒暄,直接拿出那一頁記錄來:「老嚴,這是不是你申購盤尼西林的記錄?」嚴之榭看了一眼,點點頭:「是我申購的。你可不知道,每年拔牙後死於傷口感染的病人,不比你們外科少,最需要這個特效藥了。怎麼?你也想要?」 孫希沒回答,又問:「這個字,是你本人簽的?」 「對啊。」 孫希眼神變得像手術刀一般鋒銳:「那麼,老嚴,你有沒有舉報過英子做漢奸?」嚴之榭眨眨眼睛,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句話,孫希重複了一下,他驚得差點把蛋糕打翻:「孫希你胡說什麼呢?我為什麼要舉報老同學當漢奸?」 「啪」的一聲,孫希把舉報信影印件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這上面盤尼西林單詞的後半邊寫法,是不是和你在申購記錄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嚴之榭拿來一副老花鏡戴上,縮著脖子端詳那封影印件,看了半天一拍腦袋:「哎呀,還真是一樣。」 「你還不承認是你舉報的?」 「我舉報有什麼好處啊?是,我年輕時候是暗戀過她,可你們倆水潑不進,我不就另覓佳偶了嗎?」嚴之榭一連聲地叫冤,叫到後來,孫希也含糊了:「你真不知道?那這簽名是怎麼回事?」嚴之榭怒氣衝衝:「我哪裡知道?」 「老嚴,這事非同小可。你快想想,英子剛做完胃切除手術,如果這事鬧大了,對她的健康有極大的損傷。」 嚴之榭一聽姚英子剛做完手術,臉色變得嚴肅。他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難道是曹有善?」孫希一驚:「曹主任的兒子?」 「對,他那個獨生兒子。」 曹主任有個兒子叫曹有善,因為老來得子,百般寵愛,結果把他慣出紈絝性子。曹主任接受第一醫院聘任,一是有感情,二也是因為兒子敗掉了家裡的寓所,老父親只得出來找工作。 曹主任犧牲之後,曹有善被日本人關了好久,抗戰快勝利了才被釋放。姚英子暗中出面,在五洲大藥房給他找了一份工作,算算年紀,今年得有三十歲出頭了。 嚴之榭說,他念在曹主任的分上,給了曹有善一個代買藥品的兼職。像盤尼西林這種受管制的藥,申購手續複雜,嚴之榭只負責簽字,其他的事交給曹有善去跑,賺個辛苦錢。 如果是曹有善寫的舉報信,這件事就好解釋了。嚴之榭申購盤尼西林,先在自家的專用信箋上簽了字,在下一頁留下了印痕,交給曹有善。曹有善撕下上一頁,然後在下一頁寫了舉報信,寄給了法院。 「他現在住在哪裡?」孫希追問。 嚴之榭知茲事體大,連忙掛上停診的牌子,跟孫希一起趕往曹有善的寓所。曹有善敗掉了家裡的房子以後,住在鳳陽路上一處狹小的弄堂裡。 兩人走進弄堂,曹有善正拎著個口袋準備出門。他與孫希四目一對,立刻覺察到對方來意,轉身就跑。 這條弄堂極為狹窄,路上擺滿了夜桶、矮桌和亂七八糟的雜物,上方各色衣物像帷幕一樣從晾衣杆上垂落下來,構成了一個無比繁複的迷宮。曹有善輕車熟路,而孫希和嚴之榭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只能在後頭氣喘吁吁地追趕。 曹有善七繞八繞,眼看就要甩開那兩個老頭,闖出弄堂另外一側。不料對面忽然出現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 來人一個是方鐘英,一個是唐莫。他們也是得到孫希的消息,第一時間趕到,正好撞到他要逃離。 孫希與嚴之榭隨後趕到,四個人把曹有善帶到了一處無人的角落。曹有善背靠牆角,面露驚慌。孫希見他的眉眼與曹主任有幾分相似,心頭一疼,滿腔怒氣一時竟發洩不出來。 「舉報信,是你寫的?」他問。 曹有善準確地捕捉到了孫希情緒的變化,他索性脖子一梗:「是,是我寫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問我為什麼?」曹有善冷笑起來,「我爹是被你們害死的,我為他報仇有什麼不對?」孫希聞言一滯,半天方道:「曹主任是為了保護我們,保護這家醫院……」 「那不是一樣嗎?!我爹為你們那個醫院忙活了一輩子,最後得著什麼了?你們連累他被日本人弄死,還連累我被日本人抓去監獄裡,你們知道那鬼地方有多慘嗎?」曹有善猛地直起身子,把衣襟扯開,上面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烙痕。 看到這個傷疤,孫希一下子發不出火來:「你有困難,可以跟我們說啊。醫院不是特批給你每個月撫恤金嗎?英子也給你介紹了工作呀!」 「區區小恩小惠,就能抵消我爹的死了嗎?我看她是心虛。」曹有善見孫希語氣軟下來,氣焰反而高漲,「我爹是跟日本人同歸於盡的,他是抗日英雄。姚英子是漢奸這事,證據確鑿,我舉報她是天經地義的,這是為我爹報仇。」 「英子不是漢奸!這一點你爹最清楚不過!他當時就在純廬現場,看得最清楚。」孫希額頭的青筋都要綻出來。 「反正他已經死了,你們怎麼編派他都行。」曹有善嗤笑起來。方鐘英在一旁忽然開口道:「你真正想要的,是舉報漢奸的獎金吧?」 「是又怎麼啦?」曹有善下巴一揚,「我曹家為抗戰付出那麼多,多要點錢有什麼不對?倒是你們,憑什麼把我圍住不讓走?要不讓街坊鄰居們來評評理!」說著他真的扯起嗓子喊起來,「大家都出來看看哪,我舉報漢奸,有人害怕了!」 他的聲音在弄堂裡回蕩,附近的窗戶探出很多居民的腦袋,指指點點。曹有善大為得意,正要繼續嚷嚷,方鐘英卻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收的獎金,不只是姚媽媽一個人的吧?」 曹有善的下巴瞬間一哆嗦:「你什麼意思?」方鐘英道:「你在信裡寫了偽滿洲國的建國功勞章,這件事除了那子夏,沒有人知道。你一定見過他。」 「呃,我是見過他,可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不,我看並不早,甚至可以說很近。」方鐘英眯起眼睛,「不介意去你家裡看看吧?」 曹有善正要故技重施,呼叫周圍街坊,可孫希卻向周圍亮出證件,大聲道:「我是第一醫院的醫生,現在這個人有霍亂風險,需要立刻隔離,請大家回避一下。」 一聽有霍亂風險,原來想湊過來的居民嚇得紛紛退回去,弄堂裡一通劈裡啪啦門窗關緊的聲音。曹有善還要掙扎,卻被唐莫和方鐘英左右挾住,朝著家裡拖去。 他住的是一個二樓單間,屋子裡雜亂不堪。除家具和日常用具之外,堆得最多的,居然是各種藥品包裝和空瓶,連床榻枕邊都有。嚴之榭大叫道:「天哪,你這是貪了多少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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