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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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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個王八蛋舉報的?」孫希按不住火氣。他反復翻動文書,卻沒看到舉報人的信息。 「老師您在這裡是找不到的。法庭對這些信息都是保密的。」唐莫有些遺憾地說,「我問過在法庭工作的老同學。這次審判漢奸採取的是單盲制。也就是說,舉報人身份全程保密;但被舉報人的案情事實,要在調查之後予以公示,讓廣大市民知道通敵之醜行。」 孫希和方三響同時一震,暗叫不好。姚英子的身份比較特殊:富豪之女、著名慈善家、知名女醫生、張竹君弟子、女性爭取家產權利之先聲等等。一旦她被人指控做了漢奸,上海的大小報紙可不會放過。他們一定會大肆渲染,最多在文章末尾輕飄飄來一句「前情所敘未必屬實,俟法庭宣判方知真相」——而讀者只顧獵奇,可不會管這是事實還是污水。 「孫希,這件事,絕不能讓英子知道!」方三響沉聲道。她剛剛動完手術,若聽說這種陳年爛事鬧得滿城風雨,絕對會影響愈合速度。 孫希一臉心疼:「唉,她之所以背上這個污名,還不是為了救咱倆?這次咱倆無論如何,得把英子保護好才行。」他轉頭問唐莫道:「那麼接下來我們能做什麼?」 「正常來說,法庭會要求被舉報方本人前往自辯。」唐莫看了眼走廊盡頭,「眼下姚主任這個狀況,可以向法庭解釋,請人代為辯解——不過咱們手裡最好得有鐵證,能把這封舉報信一舉推翻。這樣法庭會直接判決舉報無效,不必公示了。」 簡言之,他們倆得在英子不參與的前提下,向法庭揭示純廬爆炸案的真相。 這件事聽起來似乎並不是很難,當年那爆炸案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方三響朝走廊一側喊道:「鐘英,你過來一下!」 方鐘英一直在拐角看書,聽到父親召喚,不急不忙地走過來。孫希看到他,眼睛一亮,對呀,這小子現在是《申報》的見習記者,去查一查當年的報紙不就得了? 方三響叫方鐘英過來,正是這個用意。他讓自己的兒子去報社查一下過往報紙,找幾篇純廬爆炸案的報道,若附有通緝令則更佳。敵人的反向證言,自是鐵證無疑。 醫院裡不宜久留,幾個人很快各自散去。孫希留下來陪床,唐莫先回了第一醫院。方三響要去防疫委員會報到,與方鐘英的住所距離不遠,父子倆索性一起搭電車回去。 在路上,方三響跟方鐘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聊什麼不重要,他很享受這來之不易的父子相處的時光,只是方鐘英眉宇間始終帶著一絲鬱鬱寡歡。 過了半個多小時,方鐘英忽然起身拉動響鈴,示意下一站下車。方三響看向窗外,發現是金神父路,一下子明白了兒子的用心。 父子二人下了車,一路來到廣慈醫院門口。作為上海有名的大醫院之一,這裡的病人永遠川流不息。在醫院的西側偏門,有一處狹窄的辦公室,旁邊豎著一塊牌子:廣慈善後復員聯絡處。 在抗戰期間,這些大醫院的醫護人員疏散去了各地,多有失聯。所以各家醫院都在全國各地設了聯絡處,方便員工尋回,並定期把信息匯總到上海。方鐘英輕車熟路地走進去,桌後的工作人員不待他發問,直接同情地搖了搖頭。方鐘英「哦」了一聲,轉身出來。 站在外面的方三響心中一陣黯然。廣慈是林天晴工作的醫院,如果有消息,一定會反饋到這邊聯絡處來。這孩子估計每天都過來詢問,所以工作人員都認得他。 自從方鐘英和母親在武漢分離之後,便再沒見過,也再沒任何消息。足足八年,斷絕音信,他對母親該是何等思念。方三響從小就沒了娘,對兒子的心情感同身受。 這些年來,他也曾多方打聽妻子的下落,可惜當時局勢太混亂了,想要找一個護士,不啻大海撈針。戰亂年代,發生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方三響其實早已有心理準備。 但方鐘英還沒有。 這孩子大部分性格隨他母親,只有執拗這一點,與父親仿佛。方三響並沒阻止兒子這樣做。事實上,如果不是還有更重的責任,他也想每天過來探問,唯有如此,才能讓內心存著一點點盼頭。什麼時候不問了,恐怕才是徹底斷絕了希望。 方鐘英走到父親身旁,眼角帶著些許濕氣。方三響拍拍兒子的肩膀,什麼都沒說。父子倆就這麼並肩走出廣慈醫院。此時正值入暮,兩側路燈次第點亮,將兩條孤獨而相似的身影印在水門汀上。 兩天之後,方鐘英趕到第一醫院,他已經查出了一點消息。 不過這消息不算太好。 他查詢了一九四二年三月上海出版的二十餘種報紙、雜誌,裡面確實報道了純廬爆炸案,但對具體情況都語焉不詳,只含糊地說是恐怖分子襲擊,關於姚英子更是隻字未提。 其實細想一下,這倒不奇怪。其時上海的報紙被日軍偽軍嚴密控制。他們對這麼一樁傷害不大,侮辱性卻極強的案子,出於政治考慮將其瞞報諱飾,實屬平常。 只是苦了這些想要證明其存在的人。 「對了,張校長不是在現場嗎?她做證難道還不夠?」孫希煩躁地翻動著舊報紙。方三響搖搖頭:「她和英子是師徒,法官大概會覺得有包庇嫌疑,算不得鐵證。」 「參加那次活動的上海名人有不少吧?現在肯定能找到幾個。」 「肯去參加偽滿洲國十周年慶典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漢奸。日本人如今都被遣返,漢奸該抓的也都抓了。就算有僥倖沒抓的,他們會承認自己參加過那種活動嗎?」方三響再次否決。 孫希拿出那封舉報信,惡狠狠地瞪著,仿佛要從中窺出端倪:「要是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就好了,可以直搗黃龍。」 這時方鐘英道:「其實,我倒有個新發現,只是不知有沒有用。」孫希、方三響問他是什麼。方鐘英指著結尾:「這封信的用詞很奇怪,你們看結尾那句:至於是非曲直,仰高裁。」 「這句怎麼了?」方三響問。 「仰高裁這個寫法,雖然中文也能讀得通,但這是日文公文裡的慣用語,意思是請鑒核或是請酌定。」方鐘英一邊解說,一邊抽出另外幾份文件來,「你們看,這是我找到的幾份駐滬日本憲兵隊公文,結尾都是這麼寫的。」 兩人湊過去一看,確實如此。 「舉報信是中文寫的,卻混入了日文公文的漢字,這很像是協和語的痕跡。寫這封舉報信的人,應該有在偽滿生活的經歷。」 協和語又叫日滿語,是一種中文和日文的混合語,流行於偽滿洲國中。 「這又說明什麼呢?」孫希有些灰心喪氣,「你還有什麼發現沒?」 方鐘英道:「單純就這一條發現,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不過我有個猜想,得跟姚媽媽確認一下。」 「不行!」孫希和方三響異口同聲道。姚英子現在正是術後最脆弱的時候,如果突然提起純廬爆炸案的事,以她的聰明必會覺察到不對。 「其實也不一定要找姚媽媽,另外一個人也可以。」 「誰?」 「張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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