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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顏福慶道:「姚醫生你不必難過。吳淞示範區雖然沒了,但它至少證明,我們這條路走對了。建立起公共衛生體系,比培養幾個良醫更重要,這才是中國最需要的。即使遇到戰爭,這件事也要做下去——不,更準確地說,正因為國難當頭,才更要堅定不移地做下去。」

  「上海有這個基礎,四川……」

  「上海也罷,四川也罷,不都是在中國嗎?只要人還在,就沒什麼不可以的。你看,你在吳淞接觸過那麼多貧兒、孤兒,所以一張嘴就能點出他們在旅途中最需要的藥品。這樣的寶貴經驗,不會因為國土淪喪而消失。」

  「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實在是難以維持。」姚英子還有些遲疑。

  顏福慶興致勃勃道:「當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事實上,全國各所醫科學校和醫院,都在積極內遷,上海醫學院已經到昆明了,馬上還要搬去重慶。我打算在重慶集合各家力量,建起一座綜合性的醫事中心,一邊為抗戰提供保障,一邊培養新人。你不會是孤軍奮戰。」

  聽到這一席話,姚英子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要知道,顏福慶的畢生夢想,就是在上海創建一家「醫事中心」,為此前後奔走了八年,終於在楓林橋沈家浜建起一座綜合性醫院,命名為中山醫院。這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大醫院,為此紅會第一醫院還調去了一大批醫生充實其中,姚英子當時也申請調去中山醫院的婦產科。

  可惜醫院落成後僅僅半年,她還未顧上去履職,中日戰爭便爆發。上海各大醫院集體西遷,把偌大一座嶄新建築留給了日本人。

  若說心痛,沒有人比顏福慶更心痛。但顏院長居然還能保持著熱情,摩拳擦掌從頭再來。反觀自己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顏福慶從她的眼神裡,感受到了心思的起落:「你要記住,在戰爭中,我們失去了很多,但失去的,只會讓我們更堅強。」姚英子雙眼放出光芒,「嗯」了一聲:「我在歌樂山等著您。」

  兩人鄭重地握了一下手,這是戰爭時期心照不宣的禮儀,因為沒人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也沒人知道有沒有下一次。

  顏福慶轉身又開始埋首在文牘之中,姚英子走出衛生署,心中沉甸甸的,卻又懷著一絲雀躍。她仰起頭來,只見碧藍的天幕之上,一輪烈日正肆無忌憚地拋射著光焰,似要吞噬掉整個人間。

  「他們兩個,也在看著同一個太陽吧?」

  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加倍思念起方三響和孫希。

  三個人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了,這還是他們加入紅會總醫院以後的頭一遭。方三響去了紅會救護總隊,輾轉於各處戰場,林天晴母子倒是留在了武漢;孫希因為受過槍傷,行動不便,在第一醫院留守,翠香說要照顧他,也留了下來。

  戰爭離亂,大家天南海北,各在一方,連保持聯繫都無比艱難。姚英子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們平安,然後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任務上來。

  說是儘快撤離,可她卻足足耽擱了三天。原因說來可笑,姚英子只用了半天,便交接完了傷兵醫院的所有事務,可前往物資處領取藥品與糧食時,卻被負責發放的科員索要回扣,被姚英子狠狠告到上級。上級不痛不癢地批評了兩句,依舊指派那科員來發放。科員懷恨在心,便故意卡了兩天才撥給她。

  就耽擱這兩天工夫,外圍時局變得更加危險,日軍飛機天天飛臨武漢上空,漢口最大的龍王廟碼頭,此時擠滿了逃難的人群。他們拖兒帶女,扶老攜幼,匯成了一鍋即將煮沸的滾粥,朝著江邊大小船隻漫溢而去。

  在這鍋紛紛攘攘的人粥之中,有一條細小的藍龍在奮力遊動著。這條藍龍由一百多個小孩子組成,他們大的有七八歲,小的只有三四歲,統一穿著藍布小衣,胸口繡著名字。每個人的腰上都拴著一截細麻繩,細麻繩連接著一條更粗的繩子,繩子的尾部被姚英子緊抓在手裡。

  姚英子手裡的人手太少了,只有用這種笨辦法,才能讓孩子們保持基本的隊形,不致被人群沖散。

  年紀大一點的孩子挎著包袱,一手握住繩索,一手抓緊身旁小孩子的手。小孩子們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一小塊麥芽糖,這可以確保他們不哭不鬧。

  「讓一讓,讓一讓。讓孩子們先走!」姚英子一手牽著繩子,一手還抱著一個兩歲的小姑娘,喊得滿頭大汗。人群在前方聚攏又散開,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在這個節骨眼上,扔孩子還扔不過來,誰會帶著一百多個累贅上路?

  姚英子的身邊,只有宋佳人一個成年人幫忙,這是她特意從傷兵醫院調過來的。她們兩個人分別在隊伍的尾部和中段,一邊隨時檢查繩子有無斷裂,一邊隨時扶起摔倒的孩子,避免拖傷,忙得汗流浹背。

  花了好長時間,這條小藍龍才算穿過人群,抵達江邊碼頭。一條木殼的駁船正停在水面上,微微晃動著,一條搭板與碼頭相連。

  碼頭上的人忽然發現,這些孩子居然有一條船可以乘坐,立刻瞪大了眼睛。許多人都生出別樣的心思,指不定自己也能蹭上去。於是人群開始不懷好意地朝這邊擁來,姚英子和宋佳人試圖攔住他們,生怕孩子們被擠下水,可她們兩個女子哪裡抵擋得住,眼看人群就要衝上船。

  就在這時,半空「啪」的一聲槍響,所有人渾身一哆嗦,霎時停了下來。只見在一堆貨物的高處,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兵,手裡的步槍指著天空,槍口嫋嫋冒煙。

  姚英子認出他來了,正是三天前那個中了毒瓦斯的小兵。他因為吸入的毒氣量少,奇跡般地恢復了神志。醫院傷兵太多,他便拖著沒完全康復的身體,被安排在碼頭維持秩序。

  小兵居高臨下地掃視人群一圈,惡狠狠地吼道:「娘個腳的!這是送娃娃的慈善船,誰他媽的想混理,俺就斃了誰!」

  〔混理:山東方言,意為哭鬧或無理取鬧。〕

  他嗓音有點嘶啞,顯然是毒瓦斯的後遺症。這一口山東口音,讓姚英子沒來由地想起了去世多年的陶管家。那些人一見大頭兵要動真格的,都趕緊退了回去。姚英子和宋佳人趕緊把孩子們一一送上船。

  小兵見周圍的人都退開了,便跳下貨堆,走到搭板前。還沒等姚英子反應過來,小兵扔下槍,咕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這讓姚英子嚇了一跳,趕緊把他攙扶起來。

  小兵甕聲甕氣地說:「謝謝姚媽媽救命之恩,把俺從死人堆裡刨出來。」說完他背對駁船,橫拿步槍,擺出一副守關的姿態。看來在駁船離開之前,他決心死守這裡了。

  也不知哪個孩子聽見這個稱呼,也學著喊出來。這一下子倒好,一大堆孩子不分大小,都嚷嚷起來,一時間船上船下,滿是稚嫩童音喊著「姚媽媽」,弄得姚英子尷尬不已,又不好訓斥。那小兵咧開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似乎很是得意。

  很快孩子們都完成了登船,這一百多個小腦袋聚成一團,攢動如同蜂群一般。船頭冒出一個穿著藏藍長褂的半大男孩子,這男孩梳著分頭,文質彬彬的。他居高臨下地清點好人數,然後一本正經地對姚英子彙報道:「五十男,五十二女,共計一百零二人,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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