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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第九章 一九三八年七月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聲音。

  漢口郵政總局的大廳裡,此刻正彌漫著血腥味、硝煙味與消毒水的嗆鼻味道,呻吟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這一切,恍如二十七年之前同一個地方同一種慘狀的重演。

  不,兩者之間還是有很多不同之處,姚英子心想。

  郵政總局的大廳,比武昌起義時要寬敞那麼十幾平方米;如今的消毒藥水主要成分是甲醛,比石炭酸的味道稍微好聞那麼一點點;當年紅十字會救治的是革命軍和清軍傷員,而現在則是清一色的國軍傷兵;而忙碌于其中的姚英子本人,也不再是二十歲的青春少女,而是四十七歲的傷兵醫院主任。

  她一邊喘息著,一邊抬起胳膊,試圖擦去額頭油膩的汗水。可髒兮兮的袖子一抹,反而在額頭上抹出一條混著煙垢與鮮血的黑紅色污漬。

  「姚主任!又來了一車!」

  一個小護士拖著哭腔跑過來。她頂著兩個黑眼圈,臉色青白,顯然是疲憊過度。姚英子趕緊伸手攙住她,說宋佳人你坐下來休息一下,然後一撩亂發,快步走到郵政總局大門。

  一輛彭斯大卡車剛剛在大門口停穩。司機打開後車廂的擋板,裡面是一大堆穿著灰色制服的人體,他們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倚靠著,大部分都奄奄一息,少部分已沒了聲息。不知從誰身上流出來的污血,順著地板縫隙絲絲縷縷地向下淌去,在卡車下的土地上形成一汪又一汪小血池。

  中日兩軍最近在武漢外圍展開殊死拼鬥,運送傷兵的卡車每天要來十幾趟,往往一車運到時,車廂裡的人死生各半。幾個護工爬上卡車,一個一個去探鼻息,有氣的送上擔架,沒氣的直接扔在旁邊,一會兒會有收屍隊過來拉走。他們對死屍見得實在太多,就像是分揀物品一樣,潦草而麻木。

  姚英子與司機簡單地交接了一下,也趕緊過去幫忙甄別。她注意到車廂裡很多屍體都是臉色鐵青,口鼻出血,不由得失聲叫道:「這是毒瓦斯啊!」

  毒瓦斯是《日內瓦公約》明令禁止使用的武器。之前的淞滬會戰,日本人就曾喪心病狂地動用過這種武器,現在竟然又公然用了一次。

  姚英子一具具屍體檢查過去,很多死者的嘴唇邊緣都散發著淡淡的腥臊味。他們沒有防毒面具,只能用浸泡了人尿的棉布捂住口鼻。可日本人用的是氰酸瓦斯,這種簡陋的防護毫無用處。從扭曲的五官可以看出,這些戰士死得多麼痛苦和不甘心。

  姚英子強忍著憤懣,仔細甄別著。忽然她注意到,屍堆下面有一隻蒼白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她急忙蹲下,注意到那只手的小拇指輕輕彎了一下,急忙喊旁邊的護工過來抬開屍體。

  那些護工很不情願,其中一人說:「多半是屍體抽搐啦,何必費那個事?」姚英子眼睛一瞪:「死人再怎麼抽搐,指關節也不會主動彎曲。」

  姚主任做事嚴謹細緻,任何疏漏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這麼一堅持,護工們也只好過來幫忙,費勁地重新抬開幾具屍體,露出下面一個小兵。

  這小兵不過十六七歲,唇邊連絨毛都沒長出來,一臉鐵青,雙目緊閉,只有右手的指頭有意無意地抓撓著,似乎十分痛苦。姚英子見他嘴唇嚅動,急忙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他微弱近乎不可聞的呢喃:「媽媽,媽媽。」

  一個人在最絕望、最痛苦的時候,往往會下意識地呼喊母親。姚英子心中一痛,急忙招呼護工過來,把他抬上擔架。護工道:「姚主任,他中了毒氣,就算抬回去也治不了。」

  姚英子也知道氰酸瓦斯無藥可救,但這個小兵既然能熬到現在,說明求生欲望強烈,為什麼不幫他一下呢?姚英子堅定地一揮手:「把他送去特護區。」

  護工們乖乖地抬起他離開。等到甄別完整整一車的傷兵之後,姚英子快步走回郵政大廳裡,來到位於牆角的特護區。眼下所有的護士都忙得腳不沾地,她走到小兵床邊,先把軍裝胸口的身份牌抄下來,登記在案,然後用棉簽撥開他的眼皮,用清水清洗,因為氰酸瓦斯最先傷到的其實是人的眼角膜。

  傷兵醫院這邊能做的只有這些,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宋佳人給她端來一盤冷饅頭加鹹菜。姚英子吃了一口,覺得胃有些疼,便放下了。宋佳人說:「後面剛送來一小罐牛奶,要不我給您端過來?養養胃。」姚英子愣了一下,點頭說好。一會兒工夫,宋佳人拿來個牛奶罐,還刻意用身子遮住,生怕被人看見。

  誰知姚英子根本沒沾唇,反而把牛奶倒進一個杯子裡,又摻進一點小蘇打粉末。宋佳人急得叫道:「哎呀,您這樣怎麼喝呀?」姚英子拿起一塊棉布,蘸了蘸混合後的液體,給小兵擦起身體來:「你記住,牛奶和小蘇打是弱鹼性,混合之後,可以有效緩解皮膚灼傷。」

  宋佳人見姚英子把寶貴的牛奶拿來做這樣的事,心疼得直跺腳。姚英子看了她一眼:「有這個時間,你趕緊去看看其他傷員。」

  望著宋佳人跑開的瘦弱身影,姚英子心疼地歎了口氣。這些女孩子正是大好年華,應該是在黃浦江邊暢遊,在二馬路的百貨商場裡閒逛,在大光明大戲院裡看好萊塢電影,可如今被拋在如此殘酷的環境裡。

  可誰又不是如此呢?

  現在全面抗戰已經進入第二個年頭,沿海一帶已悉數淪陷。在顏福慶的帶領下,上海華界醫院隨國民政府遷到了武漢。到了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的六月,日本人的大軍在武漢附近雲集,三鎮局勢風雲變幻,後方醫院的壓力也陡然大了起來。

  這個叫宋佳人的女孩子,是宋雅的女兒。之前宋雅聽從姚英子的建議,果斷跟丈夫離了婚,抱著女兒去了講習所,還讓女兒跟了自己的姓,叫宋佳人。宋雅幾年前因為肺癆去世了,姚英子心疼故友,就安排宋佳人進了上海醫學院的護士學校,就在紅會總醫院——現在已改名叫紅會第一醫院——旁邊。這次內遷,她還沒畢業,就跟著姚英子投入這一處傷兵醫院的繁重工作中。

  而姚英子自己,也同樣承受著折磨。這並非單純來自工作,更是來自周圍同事異樣的目光。

  沒人公開在她面前提起,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絲好奇與鄙夷。大家都聽說了,姚英子曾經公開支持過滿洲國的建立,甚至還捐過錢,溥儀登基時的公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之前這件事還只是在小範圍議論,等到去年中日全面開戰,整個醫界全都知道了,爭議四起。有目之漢奸者,有視之投敵者,甚至還有人態度激烈,要求醫生工會將姚英子除名。

  面對這些質疑,姚英子只得默默地主動申請去最累最苦的地方,拼了命地工作,讓自己顧不上去想這些煩心事。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她早已有心理準備。

  為小兵處理完之後,姚英子站起身來,突然一下感覺到有些眩暈。她扶住旁邊的輸液架子,閉目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大概是低血糖吧?畢竟不是年輕人了,如此高強度的工作實在讓她吃不消。

  她正要坐下來稍事休息,這時宋佳人又跑過來:「姚主任,顏署長找你去一趟。」姚英子忍不住笑道:「咱們醫院的人,叫他老院長就可以,不必這麼生分。」

  國民政府搬遷到武漢之後,把衛生部降格為衛生署。顏福慶臨危受命,擔任了衛生署長,在武漢坐鎮指揮,可以說是目前整個醫界的掌門人。

  即使許多年過去了,姚英子一聽這個名字,依舊會覺得聞到一股碘酊味道。這味道讓她心安了不少,她用清水稍稍洗了下臉,把頭髮梳整齊,又叮囑了宋佳人幾句,這才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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