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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三


  「翠香也可以離開?」方三響問。姚英子默默地點了一下頭。這下連方三響都覺出不對勁了。翠香做的事情,關係到日本開戰的大陰謀,姚英子哪裡來這麼大的能耐,這種事都可以擺平?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翠香率先反應過來:「糟糕,是項總經理那邊出事了?」

  讓日本人放棄追查翠香,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拿回了藤村信件。而藤村信件是交給了項松茂,讓他們帶回去。如此說來……

  姚英子疲憊地輕輕點頭,眉眼間湧起哀傷。一陣冰涼的絕望,緩緩彌漫到方三響和翠香全身。怪不得他們逃離得如此順利,原來川島真理子沒吃誘餌,反而去追項總經理一行。

  以那個女人的手段,結果可想而知。

  這時另一個人走進診所,頭戴禮帽,手持直杖,身上披著一件破舊的淺藍色和服,禮帽下的耳朵卻只有一隻。他摘下禮帽,滿面笑容地對姚英子說:「姚小姐,軍方我已經溝通妥了。等孫醫生病情穩定,你們隨時可以走。」

  「你是……那子夏!」

  方三響雙目圓睜,這張可惡的臉儘管蒼老了不少,但他絕不會忘記。那子夏抬抬禮帽,權當打招呼,那賊兮兮的笑容,讓方三響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姚英子一見他表情不對,連忙出言解釋:「三響,你不要亂想,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他為什麼要幫你?」

  方三響不自覺對姚英子用起了質問的口氣。那子夏不光覬覦過她的美色,還是孫希的殺師仇人啊,怎麼可以跟仇人談生意?姚英子還沒回答,那子夏已笑眯眯地開口道:「你別誤會啊,我和姚小姐沒有私交。不過是日本人看在歸鑾基金會的分上,賣姚小姐一個面子罷了。」

  「歸鑾基金會?」方三響越發糊塗了,轉頭看向姚英子,卻見到她臉上的悔意。他勃然大怒,揪住那子夏的衣領喝道:「我管你什麼基金會!你接近英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十九路軍的情報嗎?」

  那子夏哈哈大笑起來,他輕輕把方三響推開,伸出一根指頭,挑釁似的晃了晃:「方醫生,你只盯著區區上海一隅,格局可就太小了。如果看不清真正的大勢,未來可是要吃大虧的。」

  「看清什麼大勢?看清你們這些中國人為日本人賣命?」

  那子夏看了一眼姚英子,並不接方三響的話,轉過身朝外走去:「兩個月內,必見分曉。各位擎好兒便是。」

  〔擎好兒:北京方言,意為等著瞧好兒、等著聽好消息。〕

  眼見快走出診所大門,他忽又回頭咧嘴笑道:「姚小姐,當年在東京我的預言沒錯吧?中日十年內必有一戰。接下來,這個趨勢只會越來越快,諸位良禽若是還沒有擇木而棲,可是要抓緊嘍。」

  說完,那子夏踱著步子,悠閒地走出診所。門外天光已是大亮,太陽把他的身體拖出一條長長的黑影子。診所內的方三響、姚英子和邢翠香,如同三尊雕像站在原地,相顧無言。

  一九三二年三月四日。

  一個小報童在紅會總醫院的走廊裡跑著,喊著:「號外,號外,昨日國聯決議中日上海停戰,兩軍收兵歸營,進入停戰談判,和平有望!」

  無論是醫護人員,還是病房裡的病人,都紛紛探出頭來,急於買一份報紙。

  在過去的兩個月內,送來總醫院的傷兵似乎無窮無盡,哈佛樓內永遠充斥著呻吟聲和血腥味,每個醫護人員都疲於奔命,更有一種絕望心情,不知何日方是盡頭。所以當停戰的消息傳來時,且不論誰勝誰負,大家第一反應都是松了一口氣。

  在一片如釋重負的議論聲中,方三響抱著一個小娃娃,同林天晴並肩走進二樓的一間病房。孫希正躺在床上,聽到兩人進來,大為欣喜:「哎呀,小鐘英來了,叔叔教你的英文單詞有沒有背下來?」

  小鐘英立刻把臉別到另一側去。林天晴笑道:「你可真是嚴師,再這麼嚇唬他,他可不敢來了。」

  「學英文一定得從童蒙開始,我跟他差不多大的時候,已經自己試著看報紙了。」孫希苦口婆心道。

  「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會在林子裡下套抓野兔了。這個兔崽子現在還吃手指呢,被他媽慣得不成樣子。」方三響伸手逗弄一下兒子,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孫希哈哈一笑:「哎,別這麼說大侄子。他是兔崽子,你是啥?」

  「對了,那個川島真理子,後來有沒有再糾纏你?」方三響問。

  孫希努努嘴,指了一下門口,那裡有一個垃圾筐,裡面塞著一束日本赤十字社送來的鮮花,上頭還貼著張紙,上寫「胡桃」二字。方三響默默地走過去,拿起旁邊的尿壺朝花上兜頭澆去,然後把整個垃圾筐搬去病房外面。

  他扔完東西,一抬頭,看到另外兩個訪客也來到了病房門口。

  姚英子手裡抱著一兜水果,翠香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子。方三響與姚英子兩人四目相對,有些尷尬,只好一言不發地把她們讓進來。

  翠香進屋先看了一眼孫希,然後從籃子裡拿出幾盒肥皂,臉色沉重地遞給眾人。

  方三響接過去一看,臉色不由得凝重起來。這是五洲藥房出的固本牌肥皂,不過肥皂的包裝和原來不太一樣,盒子側面印有項松茂的一副自勉對聯:「平居宜寡欲養身,臨大節則達生委命;治家須量入為出,徇大義當芥視千金。」

  項松茂和那十一位店員自從去了江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之後,再無任何消息傳出,至今兩月有餘。從日軍的動向來判斷,項松茂從未洩露過藥品的直送計劃。坊間猜測,多半他是因此沒能逃過日本人的毒手。

  於是五洲藥房的全體董事與職工近日集體做出決議,在固本肥皂盒上加印項松茂的自勉聯,以示抗議。方三響握著肥皂,把對聯看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裡浮現出項松茂臨別前的微笑,胸中鬱悶難以化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姚英子:「英子,你到底跟那子夏做了什麼交易?」

  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過去兩個月,兩個人都忙於支援前線戰事,並無閒暇坐下來深談,項松茂失蹤那一夜的種種謎團,尚未得到廓清。或者說,姚英子一直在努力地回避這件事。

  如今,終於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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