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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西本願寺別院的藏經閣並不算大,只是一間緊鄰山牆的磚混結構日式平屋,屋內放著幾個檜木書架,架子上擱著若干本經書,看質地年頭頗長,多是從日本帶過來的。

  這些囚犯被關進來時,天色已晚。方三響隔著柵欄,看向遠處的落日。只見那一輪冬日早早便墜下地平線,邊緣血紅,仿佛被黏稠的血浸泡了太久。暗夜之下,虹口高高低低的建築只剩下方正的輪廓,有如一塊塊墓碑,浸泡在陰冷潮濕的空氣中。

  「方叔叔你還是演技太差。你不應該強調什麼疑似症狀,你一強調,人家就會去分析,一分析,不就露餡了?你應該一口咬定,咬死是鼠疫,也許就能唬住那個女人了。」

  翠香蜷曲起受傷的那條腿,輕聲抱怨。方三響無奈道:「我沒有你或孫希的機智,能想到這個法子已是極限了。唉,孫希在就好了。」

  「孫叔叔啊,他一見到女人,尤其是美女就要搗糨糊,還是不要指望的好。」

  她環顧四周,厭惡地聳了聳鼻子:「哎呀呀,我一看到這些佛經就頭疼,日本人這是打算念經煩死我嗎?哼,逼急了我一把火把它們都燒掉。」項松茂安頓好店員,從書架另外一側走過來,見到書上蓋著厚厚的塵土,忍不住感慨道:「這寺裡來來往往的日本貴人們,不知是否在佛經裡讀出了幾分慈悲為懷,呵呵。」

  方三響把項松茂拽到角落裡,講了藤村信件的事。項松茂這才明白事件的全貌,這個川島真理子看來是打算一箭雙雕,既要銷毀藤村信件,也要問出藥品直送計劃。

  「方醫生你放心,我就算丟掉性命,也絕不會透露半分。」

  方三響對項松茂的人品自然十分信任。他疑惑地看向大門處:「但是……她怎麼沒動靜?」按說他們已成了甕中之鼈,川島真理子應該立即審問才是。可這眼看都天黑了,大門卻始終緊閉,不知她去幹嗎了。

  這時翠香憂心忡忡道:「其實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什麼?」

  「方叔叔你之前認識那個叫川島真理子的女人嗎?」

  「從來沒見過。」

  翠香眼神閃爍:「那就怪了。那個女人抓我們的時候,可是一口喊出了你和我的全名。」

  竹田之前認識方三響,知道方三響全名不奇怪,但那女人連翠香的名字都能喊對,這便十分詭異了。方三響道:「難道說……她早就知道我們的存在,可她在圖謀些什麼?」

  兩人正嘀咕著,在藏經閣外側的長廊盡頭,忽然響起了咯吱咯吱的聲音。這裡鋪的是鸝鳴地板,故意被設計成這樣,任何人踏上去都不能消除聲音。他們趕緊閉上嘴,屏氣凝神。

  把守藏經閣的衛兵們轉頭警惕地望去,見到一個戴著三度笠的僧人弓著腰緩緩走來,手裡提著一個裝滿稀粥的木桶。一見是給囚犯們送飯的,衛兵們精神鬆弛下來。僧人先沖他們鞠了一躬,正要推門進去,卻不防在走廊盡頭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請等一下。」

  川島真理子的身影,像是從黑暗中浮現一樣,咯吱咯吱地緩步走到近前。僧人似乎有些惶恐,她用隨身攜帶的一根手杖探入粥桶,攪了一攪,碰觸到了一個硬東西。真理子面無表情地把戴有薄布手套的右手伸進去,從滾燙的粥裡取出一把錐子。

  衛兵們又驚又怒,要把這和尚按住。川島真理子卻示意他們退開,到廊下去,儘量站遠一點,只留下她和那個僧人。

  「摘下斗笠。」等衛兵離開之後,她命令道。

  僧人摘下三度笠,露出一個光頭。不過這光頭的頭皮深淺不一,很多地方的發楂根本沒刮乾淨,看上去頗為滑稽。川島真理子「撲哧」一聲,捂著嘴笑了起來。

  如果酒井在旁邊的話,估計會驚訝地叫起來。對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高嶺之花,居然笑了,而且還笑得像個小女生。

  「真沒想到,你會把頭髮都刮光,連我都差點沒認出你來。」她說。

  僧人有些迷惑,這口氣似乎很熟悉。但她的下一句話,卻正好擊中了他:「孫君,真是好久不見啦。」

  僧人一瞬間有些慌亂,不明白怎麼會被人看破了真身。川島真理子雙手合十,像是感謝神明一樣:「我扣押了方三響和翠香,還沒想好怎麼利用他們來見到你,結果你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面對這個古怪女人的古怪言論,孫希又是惱火,又是氣憤。

  自從開戰以來,他本來一直在前線的傷兵醫院忙活,史蒂文森突然找到他,說翠香陷身在西本願寺別院之中。以此時的局勢,別說警察,就算是軍隊也幫不上忙。孫希聯繫不上方三響和姚英子,急得六神無主。所幸此時兩軍停戰,醫院暫時不忙了,他一咬牙,便冒險潛入虹口來救人。

  孫希一進虹口,恰好見到一具被流彈打死的日本僧人的屍體,遂把他的斗笠、衣袍都扒下來,換到自己身上,然後撿了一塊炮彈皮,硬是刮掉了滿頭的頭髮,大搖大擺地混進西本願寺別院。

  自從關東大地震後,他一直在自學日語,如今已經講得十分流利。別院之內人多,竟被他一路蒙混進去。只可惜竹田佈防嚴密,外松內緊。孫希一直沒找到機會救人。

  孫希萬萬沒想到,方三響、項松茂他們很快也來了;更沒想到的是,他還沒來得及跟他們取得聯繫,卻撞見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言語之間,似乎跟自己很熟。孫希實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誰?」

  川島真理子把領口扯開一個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頭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像一條纏住脖子的蛇。孫希一看到這疤痕,驚訝地張開嘴,伸手猛點:「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個被你和虎爺爺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九年前的記憶,在孫希腦海裡一下蘇醒。一九二三年在東京,他救過一個被劈開了氣管的小姑娘,鹽谷鐵鋼確實提過一句她的名字,但孫希很快就把這事忘了。

  沒想到她居然都這麼大了,而且還……變成了這種身份。

  真理子向前走了幾步,先是凝視孫希良久,然後開口道:

  「我從來沒在清醒時見過你,可我至今都記得半昏迷時的那種感覺,從來沒有人那麼溫柔地對待過我,也從來沒人那麼用心地關心過我。」

  「那是作為醫生的責任。」孫希的腮幫子隱隱發酸。

  「我是個妓女的孩子,母親生完我就死了。我從記事時起,就一直寄人籬下,飽受欺淩,東躲西藏。除虎爺爺之外,從來沒有人給過我哪怕一點點關心。我一度認為,自己存在於這世間,也許是多餘的。只有你,在我將要墜入三途川時,把我救回了人間。我醒來以後,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來中國找到你,報答你的關心。」

  川島真理子站在走廊裡,兩眼放光,繼續講起她的事情來。

  那次僥倖生還後,她便一直跟著鹽穀鐵鋼學醫。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她遇到了川島芳子。當時川島芳子正打算培養一位心腹,遂把她收為養女,改名為川島真理子,接受各種專業培訓,跟隨其走南闖北。

  這一次上海事變,川島芳子在幕後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來到上海,為她辦事。

  「這是我第一次來上海,但我對你的事情,已經瞭解得很多呢。你的樣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愛去的番菜館和裁縫店,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一直單身,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

  川島真理子雙眼躍動著熾烈的神采。她說得天真爛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戀的思春少女,可講出來的事情,卻讓孫希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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