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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第六章 一九二三年九月(二)

  對於方三響決定去習志野戰俘營的舉動,孫希和姚英子倒是毫不意外。

  他向來是個行動派,辛亥革命時連軍艦都敢登,更別說多年仇人近在咫尺。孫希寬慰王兆澄道:「你不用太擔心老方,日本人比較守規矩,不會對紅會人員怎麼樣。」

  他和姚英子這段時間在臨時病院接觸了很多日本人,印象頗好。絕大部分日本傷員都彬彬有禮,服從調遣,素質頗高。他們打的地鋪旁邊,還堆著許多附近居民送來祈福的千紙鶴,把一群小護士感動得眼淚嘩嘩地流。

  王兆澄見他們倆不甚緊張,面色凝重:「你們兩位對日本人還不夠瞭解,他們極度重視面子。這樣的勞工虐殺事件,即使是下面的人擅自獨走,日本政府也會第一時間設法掩蓋,而一旦下手掩蓋,方醫生就危險了……」

  兩人一聽,這才真正認真起來。姚英子連聲問:「怎麼幫?」王兆澄道:「我們如果要幫到方醫生,一定要有人在戰俘營外接應,而且要讓對方明確知道,我們隨時可以把事情曝光,讓他們無從遮掩,這樣他們才會投鼠忌器。」

  說完之後,王兆澄恨恨地一捶牆面:「如果張代辦以官方身份去交涉,將是最好的威懾,可他實在是……指望不上。」

  姚英子和孫希沒有半分猶豫,決定立刻趕往習志野。正巧此時張元節的參觀也暫告一段落,正陪著幾位憲兵寒暄。牛惠霖不愛交際,轉身回到診療區繼續工作。

  他們找到牛院長,坦白地說了所有的情況。牛惠霖面無表情地聽完,開口道:「這件事,不在紅會救援隊的職責之內,我們能做的就只是如實向官方反映。判斷由他們來做。」

  姚英子和孫希一陣洩氣,這不就是明擺著拒絕了嘛。這時牛惠霖抬腕看了看手錶:「方三響只請了一天假,時間快到了。你們快想個辦法叫他回來。」

  姚英子正要爭辯,卻被孫希一把拉住,賠笑著道:「牛院長,明白啦!」然後把她推出了診療區。姚英子瞪著眼睛說:「你幹嗎?」孫希壓低聲音:「哎呀,英子,你還沒聽出來嗎?牛院長讓咱們去把方三響找回來,不就是默許咱們去習志野嗎?」

  「啊?哎!」姚英子這才反應過來。她關心則亂,竟沒聽出其中暗示。孫希說:「以牛院長的立場,怎麼可能會直接答應?你得聽弦外之音哪。他不是還說,要如實向官方反映?什麼叫如實?不就是說,如果咱們有了過硬的證據,他會力挺到底,出面跟日本官方交涉嗎?」

  「真的嗎?你什麼時候成了牛院長肚子裡的蛔蟲了?」姚英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孫希嘿嘿一笑,催促說:「咱們換好衣服早點出發,到習志野還挺遠呢。」

  孫希換了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而姚英子這次來沒帶什麼衣服,只好找赤十字社的人借了一身海老茶色的袴裙,外配振袖與一雙小牛皮鞋。據說這是時下女學生流行的校服。她一穿出來,等候在外的孫希雙眉一抬,一瞬間呆在了原地。

  「好看嗎?」姚英子有點扭捏地抬起一側的衣袖,「總覺得有點礙手礙腳的。」

  「英子,你簡直就是海倫再世呀。」孫希忙不迭地拍著大腿讚美道。

  姚英子白了他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王兆澄走過來,見到孫希這一身裝束,嘖嘖稱讚,說:「孫醫生,你帶著這樣的派頭走出去,尋常日本人見了都要鞠躬的。」孫希奇道:「上海那邊,慣洋派頭是時尚,怎麼日本也這樣?」王兆澄道:「日本人對西洋崇拜得很,連吃飯、穿衣都儘量模仿西洋。倘若你會講英文或德文,就更不得了了,警察都不會太為難你。」

  兩人商量前往習志野的具體辦法。姚英子懶得操心這些,便先離開體育館,去外面等他們。

  體育館的門前有一片開闊操場,旁邊是一小塊種滿了波斯菊的花圃,大概是學生們課外種的。如今正當花期,紫色與粉色的小花紛雜怒放,地震毀滅了大半個東京,卻對這一小片脆弱的花田毫無辦法。

  不知為何,姚英子覺得這廢墟一角的小苗圃比那些大園林還好看。她索性蹲下身來,近距離欣賞。正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喲,這不是姚小姐嗎?」

  標準的京腔,姚英子卻像是被蛇咬中似的,猛然一哆嗦。她僵硬地轉動脖頸,雙眸裡映出一張她生平最痛恨的面孔。

  「那子夏!」她簡直不敢相信。

  對面的男子披著一件藍黑色的棋盤格和服,唇下仁丹胡,頭上壓著一頂皺巴巴的扁帽,和日本人並無二致。但那可惡而令人生厭的五官,還有殘缺的一邊耳朵,卻一下子把姚英子扯回到漢口那段噩夢中去。

  那子夏似乎毫無自覺,手持拐杖,悠然地走到她身旁,也蹲了下來:「我看到中國紅會來訪,就在想你會不會來,沒想到他鄉真的能遇到故知呀。」

  「誰和你是故知!」姚英子「騰」地站起身來,向旁邊站開一步。

  自從辛亥戰事結束之後,她就再沒聽到過那子夏的消息,一直以為他會留在京城,沒想到居然會在東京遇到。

  那子夏雙手按住拐杖,看向花圃裡的波斯菊:「當年我年少輕狂,對姚小姐多有冒犯,也實是罪有應得。這些年來我羈旅他國,漂泊海外,偶爾想起荒唐之事,仍是夜不成寐呀。」

  比起十二年前張狂輕佻的性格,現在的那子夏性格似乎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姚英子定睛看過去,他雖相貌未改,容顏卻蒼老了太多,眉眼間盡是褶皺,這些年恐怕過得比較坎坷。

  那子夏看穿了她的疑惑,顧自說起自己的經歷來。

  那年那子夏在革命黨的墳頭發瘋,被易乃謙的憲兵撲倒帶走,很快被開革出北洋軍。他返回京城以後投靠了宗社黨,哪知清帝迅速遜位,宗社黨樹倒猢猻散。他遂東渡日本,搭上了閑院宮載仁親王這條線,成為他的中國問題顧問。

  「明天要來視察紅會臨時病院的大人物,正是載仁親王,他是日本赤十字社的名譽總裁。我今天是替他來打個前站,沒想到能偶遇故人,真是太高興啦。」

  「載仁親王?和載灃、載澤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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