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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林天晴大為激動:「沈會董只是一心想做慈善哪,又不是想奪權,這又擋了誰的路?這麼多年,他救了多少人,評一句萬家生佛不算過分。前清尚且能重用,怎麼政府連這樣的人都不能容呢?」

  「嘿嘿,別說容忍了,現在連政府是哪個主事都不知道嘍。」孫希譏諷道。就在這幾日,直系曹錕、吳佩孚與皖系段祺瑞在京城附近開始交戰,誰來掌控中央,還是未知數。

  姚英子道:「跟咱們同屆的,現在還留在總醫院的,還有幾個人?」孫希默數了一下:「還真是沒幾個了,要麼獨立出去做診所,要麼改行。只有最笨的人才會留下來,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而這樣的事,沈伯伯一口氣做了十五年。」姚英子微微抬起頭,望向天空。

  「在這個時代做慈善的,都是一群無可救藥的笨蛋。而沈會董,恐怕是其中最笨的那個。」孫希把鏡框扶了扶,藉以掩飾感慨。

  姚英子道:「也罷,沈伯伯辛苦了這麼久,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上次我們見他,臉色都差成什麼樣子了。哎,對了,我要去西藏路時疫醫院一趟,跟他老人家通報一下官司的結果,省得他擔心。」

  孫希和林天晴都要趕回醫院去上班,於是他們便和姚英子告別,分別走開。她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和邢翠香一起驅車前往大世界對面的那座時疫醫院。

  這座醫院恰好在今日開業,可惜她們撲了一個空。醫院的人說,沈會董上午來參加完典禮後,忽然感覺身體不太舒服,在柯師太福醫生的陪同下,返回寓所休息了。

  於是姚英子又開到了位於白克路的退思裡寓所。剛停好車,她卻猛然發現,柯師太福醫生倚靠在退思裡寓所的大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

  柯師太福醫生一向以優雅樂天著稱,即使在最艱苦的辛亥救傷,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可此時姚英子下車走近一看,心臟不由得狂跳起來。天哪,這還是柯師太福嗎?他的眼角在抖動,兩扇鼻翼也在抖動,就連嘴角也在微微顫動,以致嘴裡的那根雪茄像一根風中的枯枝,無助地搖擺著。

  一個人只有在極度悲傷的情況下,才會呈現出這樣的表情。而在他身後的寓所裡,隱約有許多人的哭聲傳了出來。

  姚英子的心臟登時狂跳不止。她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柯師太福面前,連聲問怎麼了。柯師太福看向她,一瞬間如同衰老了十歲:「老沈他剛剛突發心疾,我沒能搶救回來,眼睜睜看著他……走了。」

  周圍的世界,一下子褪去了顏色。

  七月二十五日,是日大雨。

  著名記者農躍鱗在新聞中寫道:「中國紅十字會前任副會長、議長沈敦和先生出殯,享年六十有四。滬上政界、商界、實業界、慈善界、軍界、醫界數千人隨棺送行,西人與沈氏有交誼者,亦冒雨送殯。白馬素車,儀從甚壯。無分華界租界,諸醫院一齊降半旗,受沈氏恩澤者,俱跪于長路兩側,焚香披麻,上海全城為之縞素。」

  在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之中,來自紅會總醫院的隊伍高舉著一根素白旗幡。白幡上密密麻麻,寫著一九〇四年發佈的《東三省紅十字普濟善會啟事》,亦是沈敦和于紅十字任內留下的第一段文字:

  「慨念時艱,傷心同類。危急存亡,在於眉睫,我不之援,而誰援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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