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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尤其在此刻,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陪蕭鐘英堅守到最後,更不願節外生枝,便一路不言語。到了茶舍之後,方三響有意回避,走到里間去照顧傷兵,只留蕭鐘英一人接待。

  紅會這一次派來的人方三響並不認識,大概是第二批或第三批支援武昌的。他自稱是掩埋隊的聯絡員,要跟這邊的指揮官洽談停戰事宜。

  要知道,清軍與民軍在漢陽的戰鬥,比漢口更為慘烈。光是昨天在梅子山之下,就橫七豎八躺著數百具士兵屍體。交戰雙方均無暇收殮,這麼多屍體堆聚在一起,是極大的衛生隱患。所以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除了救傷之外,聯手組建了一支掩埋隊,專門負責把戰場屍體迅速填埋,為此需要先與交戰雙方約定一個停戰窗口,才好進入戰場。

  蕭鐘英問起他們的工作狀況。對方苦笑著說,自從漢陽之役打響之後,紅會連救治傷兵都沒精力了,絕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掩埋事務中來,卻仍不敷用。他們如今只能勉強挖出淺坑,蓋上一層薄薄的土,連消毒用的石炭酸都已經短缺。

  送走聯絡員之後,蕭鐘英走到方三響跟前開玩笑:「你怎麼不跟他們相認?是怕埋屍體太辛苦?」方三響沉聲道:「我爹死得早,只來得及教誨我一件事,做人須盡本分。臨陣脫逃,我可幹不出來。」蕭鐘英「嗯」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忙活去了。

  過了二十分鐘,紅會的掩埋隊如約而至。一大群人身穿長袖黑裝,口纏毛巾,輕車熟路地沖到梅子山下的狹道,一面紅十字旗高高舉起。對面清軍那裡顯然也打好了招呼,一片寂靜。

  掩埋隊兩人一隊,把屍體抬上一副簡易擔架迅速撤離。有的擔架上甚至沒有完整人體,都是各處撿來的殘肢斷臂,亂七八糟堆在一處,如同一團血肉模糊的怪物。但掩埋隊的人沒有絲毫停滯,也不見情緒波動,仿佛一群冷漠的黑無常在屍海巡行。

  見到一個人的死亡,令人震驚;見到十個人的死亡,讓人害怕;當死亡人數上升到數百上千時,活人便對這些熟視無睹,只當作土石破瓦一般。戰爭可真是一種會讓人心腸變硬的妖魔。蕭鐘英放下望遠鏡,嘖嘖地感歎起來。

  「你們醫生每日見慣生死,是不是特別容易硬起心腸來?」

  方三響手裡的包紮動作停了停:「不是的。我們也會害怕,會感動,會憤怒,但發過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會把救死扶傷置於個人情感之上。」

  「即使對方是覺然,你還是會去救嗎?」

  方三響聽到這名字,肩膀遽然一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你怎麼知道這名字?」蕭鐘英笑道:「因為你有個好朋友,或者說,曾經有個好朋友。」方三響粗眉蹙成一團,疑惑不減。

  蕭鐘英道:「你我只匆匆見過兩面,我都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本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留學生,在東京加入的同盟會。武昌起事之後,我才和幾個同學從日本趕回國來參戰。」

  他頓了頓,又道:「你那個好朋友在花樓街為我截肢時,為了讓我保持清醒,不停地問各種問題。當他得知我是赴日的留學士官生時,立刻問我認不認識一個左嘴角有兩顆黑痣的日本人。我很好奇,何以問得如此具體。他說那個人是你的殺父仇人,你一直在找他,逢人就問,好多年了。」

  方三響嘴角微微一抽。蕭鐘英道:「他對我說,他對不住你,也不指望能獲得原諒,但仍舊希望能幫到你。可惜你離開海容號之後,與紅會斷了聯繫,你這位好朋友自然也沒辦法親口告訴你,所以還是我跟你說吧。」

  「告訴我什麼?」

  蕭鐘英道:「這事巧了。我在陸軍士官學校裡,還真認識一個左嘴角有兩顆痣的日本人,據他說也曾參加過日俄戰爭。」

  哢嚓一聲,一道電流打進方三響的大腦,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麼多年來,方三響從未放棄過打聽,但心裡明白此事極其渺茫,逢人便問不過是習慣使然。他萬萬沒想到,答案會在這個場合毫無徵兆地出現。

  蕭鐘英道:「若沒有你這位朋友留心,就算你我面對面,只怕也想不起來講這個——你說是不是呀?」

  方三響聽出他的最後一句不是沖著自己的,急忙轉回頭去,卻看到孫希和姚英子兩人站在門口,皆是掩埋隊的裝束,只是把口邊的毛巾取下來了。前者露著尷尬笑容,後者嘴角歡喜,眼神裡卻冒著怒意。

  「你們……怎麼來了?」方三響有些呆滯。姚英子幾步沖過來,氣勢洶洶:「你在這裡活得老好嘛!」方三響呆呆望著她,忽然想到,這還是兩人離開上海之後第一次相見。她黑瘦憔悴,神采卻精斂了許多。

  姚英子卻不肯放過他,一拳捶到他胸口:「你明明沒死,為什麼不跟紅會聯絡?我們擔心得不得了,你倒在這裡躲著,早知道不理你了!」她一迭聲地說著,說到後來,眼淚開始打轉。

  方三響任憑她捶打,目光卻投向了站在門口的孫希。孫希咳了一聲:「我當時也是隨口一問,不費什麼事,沒想到蕭將軍還真認識。本來我想一回去便告訴你,可偏偏那麼巧……」

  蕭鐘英一抬手:「你不用懷疑孫醫生,是我剛才主動跟紅會的聯絡員講你在這裡,請他們派人來把你接走。」方三響一怔,當即連寬慰姚英子都顧不得了:「你要趕我走?大戰當前,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蕭鐘英眯起眼睛:「方醫生,你剛才跟我說過,做人須盡本分。『本分』這個詞我聽北方的同學解釋過,我的理解呀,它和責任還不太一樣。責任是你該做的事,本分則是你發自內心想要做的事——我已成廢人,堅守在梅子山下是本分。而你的本分,不在這裡。」

  「為什麼你可以,我不可以?」方三響幾乎要吼出來。

  蕭鐘英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先沖孫希點了點頭:「若不是孫醫生,我早已死在花樓街,根本沒機會活到今日。可見一個好醫生,可以提升更多人的力量。吾國吾民積弱太久,方醫生、孫醫生你們這樣的良醫殊為難得,不必虛擲在這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們去做。」

  方三響捏緊拳頭:「醫生多了,不差我一個,我要留下來!我想留下來!」

  「你難道打算死在這裡,放棄報仇?」蕭鐘英一句話便打到了方三響的死穴。方三響臉色憋得通紅,捏緊的拳頭放下又抬起,不知如何是好。

  蕭鐘英抬腕看了看時間:「好了,約定的掩埋窗口要結束了,重新開戰在即。你們儘快離開——孫醫生。」孫希連忙挺直了腰杆:「啊,在。」蕭鐘英道:「方醫生仇人的名字,我已經告訴你了。但等他跟你們到了安全地帶,你再告訴他,要不然他就不願意走了。」

  孫希先是愣怔,隨後苦笑著一拽方三響:「老方,你聽到了沒?咱們趕緊走吧!」方三響還想要掙開,不料姚英子挽住了他另外一邊的胳膊,兩個人堅定地將其往茶舍外拖。

  方三響還想要掙扎,卻見到蕭鐘英用拐杖支撐起身子,抬手向他鄭重敬了一個軍禮。緊接著,那個不能講話的文學社傷兵也起身肅立,帶動著整個茶舍裡的傷兵們一齊敬禮。

  方三響緊繃的肌肉在一瞬間放鬆下來,孫希和姚英子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放鬆了手。方三響這次沒再掙扎,他喘著粗氣,緩緩抬起右手,向著茶舍裡的所有人回敬一禮。

  他知道,這將是在場絕大部分人最後一次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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