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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史蒂文森這倒不是氣話,剛才他落水時腦子靈光一現,想起那幾位一等艙醫生的古怪。比如那個魚尾須的胖子,拇指內側帶著一層厚繭,更像常年握槍的軍人;再比如那個尖臉油頭的眼鏡男,問話時眼睛總朝右下斜看。蘇格蘭場有過研究,這是說謊心虛的表現。

  之前史蒂文森一門心思在軍火上,並沒特別關注這些細節。直到入水清醒之後,這些被忽略的古怪才浮現出來。他意識到一件事,革命黨不一定運軍火,也可能是運送更多的革命黨。

  「你适才說這船私藏革命黨的軍火,沒搜到,現在又改口說私藏逃犯。反正你既不用證據,也不用為後果負責,何樂而不為,對吧?」

  張竹君的話令總探長的表情起了微妙的變化。他低聲呵斥道:「不要胡攪蠻纏了!」

  「我不是胡說!」史蒂文森只能硬著頭皮頂著,「只要讓我再去查一次,我一定能查出結果!」

  總探長冷笑著用拐杖一敲地面:「我告訴你接下來會是什麼結果。明天這樁醜聞便會直接登上租界各大報紙的頭條,三天后會傳到孟買,五天后會傳過蘇伊士運河。一周之內,我們會淪為整個倫敦的笑柄。」

  史蒂文森的一對牛眼又變紅了,他甚至能聽到毛細血管破裂的聲音。

  「請等一下,我認為有必要……」

  「不要繼續讓巡捕房蒙羞了!」總探長打斷他的話,一揮手,幾個紅頭阿三沖過來,把史蒂文森往旁邊的馬車上拽。這個不幸的蘇格蘭人憤怒地掙扎著,卻無濟於事。

  總探長轉過身來:「張小姐,我謹代表巡捕房向您表示歉意,並希望這個小小的不愉快,得到您的諒解。」

  「這是自然,感謝您對慈善事業的支持。」張竹君不失優雅地伸出手,讓總探長親吻手背。

  巡捕房的大部隊迅速撤走,怡和碼頭又恢復了平靜。姚英子撲過去,把方三響從地上攙扶起來:「你怎麼來啦?」

  「紅會的救援隊船就在隔壁碼頭,明天出發,我聽到這邊的聲音,便順便過來看看。」

  「啊?沈伯伯他們也要出發了?」姚英子大為驚訝,趕緊去看張竹君的臉色。張竹君不屑地冷笑道:「沈敦和動作倒快,可惜呀,終究晚了一天。歷史會記下來,第一支奔赴武昌的救援隊,註定是我們赤十字會,而不是他沈敦和的紅會。」

  她爭強好勝的性子,真是始終不變,連這個虛名都不肯放過。

  「好了,我們被那個蠢貨耽誤了太多時間,必須要啟航了。」張竹君優雅地轉了一個身,順著舷梯朝船上走去,行到一半忽又回頭,「三響,你回去跟沈敦和講,一個教頭一路拳,我已仁至義盡,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

  「啊?」方三響聽得半懂不懂。張竹君卻沒打算解釋,踏上甲板,很快消失在艙門裡。

  剩下方三響、姚英子和陶管家在碼頭邊站著。他不由得問道:「英子,你要去武昌?」姚英子先是「嗯」了一聲,隨即想到,剛才與陶管家在倉庫前的對話,應該都被蒲公英聽到了,頓覺臉頰飛霞。方三響全然沒覺察,伸手拍拍她肩膀:「我支持你。」

  「你也覺得我應該去武昌,不好留在上海結婚?」姚英子有些扭捏。

  「農先生說過,你不去關心時局,時局也會來關心你。你看武昌這事,張校長也罷,沈會董也罷,無不積極參與其中。我有種直覺,咱們這次去是能見證歷史的——至於結婚,回上海你再慢慢找人唄。」

  聽了方三響的話,姚英子又是欣慰,又有些莫名悵然。她緩緩抬起頭,欲言又止,這次方三響倒敏銳得很:「你是想問孫希?那渾蛋這次也去,他是北洋醫學堂畢業的,本業就是戰地外科,他不去誰去?」

  接著方三響把萬國董事會上的情景約略一講,姚英子一聽孫希這麼風光,撇了撇嘴:「索性不要理他。」

  「我不知道他給沈會董灌了什麼迷魂湯,反正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姚英子忽然猶豫了一下:「那你說,他要做什麼事情,咱們才好原諒他?」方三響一怔,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呆立片刻,終究還是搖搖頭:「我想不出來——你打算原諒他了?」姚英子勉強笑了笑:「唉……仔細想想,他雖然做了錯事,最後倒也主動承認了,不然你可要吃官司呢。」

  方三響「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姚英子的聲音越發低弱:「自從我決定去武昌救援之後,總想起去年我們一起去淮北的事。那一次雖然忙得要死,可我很心定,因為你們兩個就在旁邊。如果能回到那時的樣子,也蠻好。」

  方三響寬慰道:「我聽說三鎮特別大,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的救援位置估計相隔很遠,我倆也很難見著你。」

  「真是戇大。」姚英子恨恨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說誰。

  這時瑞和號汽笛聲響了起來,姚英子依依不捨地看了方三響一眼,緩緩登上舷梯。她剛剛踏上甲板,一個黑影噌地從岸邊跳上舷梯,幾步便躍至她身旁,迅捷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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