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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一時間會場裡人立如林,無不激昂奮發。借著這股熱潮,沈敦和當場宣佈,紅會將以總醫院王培元為領隊,峨利生、柯師太福醫生、班納醫生、楊智生為副,動員紅會醫生及看護生三十餘人,分甲、乙、丙三隊,次日即發。並在三馬路新聞報樓上設置專門事務所,辦理後續的籌款、採購、調度諸事宜。

  今日成立,明日出發,這驚人的效率,又引得大眾一片盛讚。

  聽著阿爾伯特廳裡的喧囂,方三響只覺腎上腺素在飛速分泌,就像之前在派克路協助陳其美逃難似的,沒有恐慌,只有異樣的興奮,仿佛那才是自己一直在追尋的目標。

  與此相比,跟孫希的那點尷尬,根本不算什麼。方三響想到這裡,忍不住朝臺上看了一眼,那傢伙已退到話筒後方遠一些的位置,掛著一臉複雜的表情——難道說,他也打算跟我們去湖北?方三響心想,一時說不清該憤慨其臉皮太厚,還是該有些期待。

  「本次分馳戰地,有進無退,概無半途中止之慮!」

  沈敦和揮動手臂,做了最後的總結陳詞,在議事廳裡久久回蕩,將會場氣氛推至高潮。與會人士紛紛當場慷慨解囊,曹主任不得不在門廳口臨時設置一處桌案,收取各路善款。

  可憐曹主任在醫院裡防了半天亂黨,沒想到公然舉起反旗的卻是自家上司。他哆嗦著下巴,忐忑不安地應接著潮水般湧來的捐獻。

  好在短短十幾分鐘內,曹主任便收到了八千多元銀洋與四千多兩銀子,更有藥品、繃帶、衣服、擔架等大量物資的承諾。隨著進項越來越多,他整個人從提心吊膽變得容光煥發,錢帛最潤人心,哪怕不是自己的也一樣。

  這一場震驚滬上的萬國董事會成立大會,便在一片熱情中勝利結束。各大報章以號外的形式,迅速在當日發表,在華、洋兩界引發了又一輪更廣泛的熱烈討論。

  不過這些熱議,方三響並無餘裕理會。沈會董承諾救援隊伍次日即發,留給準備工作的時間極為有限。因此大會一結束,他和其他醫生就趕回總醫院,整理出一批急救設備與藥物,裝滿了七輛大驢車。方三響親自押送,一路從靜安寺運到虹口的匯源碼頭。

  這個碼頭位於外白渡橋東北,恰好位於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叉口,位置絕佳。早年叫匯源碼頭,被日本人收購以後改叫「日本郵船中央碼頭」,不過當地人還是愛用舊稱。

  在上午的大會上,日清公司宣佈提供一條叫「襄陽丸」的江輪,用來運送紅會救援隊。這條江輪專跑上海與武昌之間的航線,只消四五日便可抵達漢口,是目下最迅捷的辦法。

  紅會總醫院的車隊一抵達匯源碼頭,立刻被扛夫們包圍。這些人都是劉福彪親自安排,過來幫手的。曹主任本來還有些抵觸,一聽是免費的,才勉強哼了一聲。

  方三響在青幫頗有聲望,不需催促,扛夫們一個個悶聲不吭地扛起大小包裹,魚貫往襄陽丸上運。曹主任手捧賬簿站在貨艙口,細眼滴溜溜地掃視著,生怕他們私藏。

  他如臨大敵,事必躬親,方三響反而無事可做了。

  此時其他醫生和看護人員都回家收拾行李去了,要明天開船前才會到。像嚴之榭這樣的單身漢,說出發前得好好打個牙祭,早跑得不見蹤影。匯源碼頭除了曹主任,方三響竟沒有其他熟人。

  他忽然懷念起平時跟孫希、姚英子廝混的日子,如今……唉,方三響信步走到防波堤上,朝遠處望去。這一帶是上海核心的碼頭群,一排排淺褐棧橋鱗次櫛比,如幾十根長指伸向黃浦江面。在更遠處的江心航道上,大大小小的輪船噴著黑煙,交錯行駛,在水面上耕出一圈圈密如網紋的漣漪。它們就像一個個勤勞的紅細胞,為這座都市一刻不停地輸送著養分。

  只可惜觸目望去,這些輪船大多懸掛國外旗幟,大清龍旗寥寥。就連方三響如今腳踩的位置,也是日本郵船會社的資產。

  方三響一向最討厭日本,想到要搭乘日本人的船去武昌,內心一陣煩悶。他鼓起肺部想要深深吸一口氣,沒留神空氣摻雜著煤灰味與水腥味,嗆得他咳嗽連連,不得不偏過頭去。

  一陣響亮的號鼓樂傳來。這是《霍亨弗裡德堡進行曲》,上海有點排面的慶典活動,都會奏這曲子。方三響咳嗽著,好奇地轉過頭去,發現聲音是從隔壁的怡和碼頭傳來的。

  只見一艘客貨兩用的洋灰色大船,正停泊在近水浮泊位,船首噴塗有「瑞和」二字。它伸出一條帶扶手的踏板,與棧橋相接。棧橋前密密麻麻站著幾十個人,女性占了一多半,或繡袍或洋裝,皆是名媛裝扮,手持絹布與花束,還打出了一條醒目的橫幅——「歡送赤十字會諸位姊妹同人赴漢救難」。

  方三響一陣愕然。原來……張校長竟然是今日出行嗎?他再定睛一看,一個短髮女子正扶在船舷邊,朝船下俯瞰。她頭戴英式木髓盔,身著哢嘰布短衫,右手叉腰,英姿颯爽,不是張竹君是誰?

  沒想到,赤十字會的出發碼頭,居然就在紅十字會出發碼頭的隔壁,而且出發日期前後只差一天。張校長和沈會董鬥了這麼久,卻撞得如此默契,老天爺也真是愛開玩笑。

  他抱臂朝那邊眺望了一陣,突然雙眼一眯,注意到在距離棧橋不遠處的倉庫旁,有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

  「英子?」

  她是給張校長送行的嗎?他注意到,英子旁邊還站著陶管家,兩個人似乎在交談。

  方三響回頭看看,貨物裝卸有條不紊地進行,應該不用自己插手。他決定走去怡和碼頭,跟張校長打個招呼,順便也見見英子。

  匯源碼頭與怡和碼頭不過百步之遙。方三響很快便走進碼頭區,正要拐過倉庫,忽然聽到轉角那邊姚英子憤怒的叫喊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你不要勸了!我是不會回去的!」

  「小姐,戰場不比救災,子彈無眼,說死就死,不可以任性。」這是陶管家苦口婆心的聲音。

  「我不是把胎毛筆帶上了嘛,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你不總說它能逢凶化吉?」

  「小災可以擋擋,可這是最狠的兵災……」

  原來她是在和陶管家講話。方三響知道姚英子有管毛筆,是用她幼時的胎毛做的,陶管家老絮叨著讓她帶上。她始終嫌惡心,所以都是陶管家隨身攜帶。

  「幫幫忙,赤十字會是中立團體,是不允許被攻擊的。」

  「這世道,哪有真按規矩來的?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

  方三響停下腳步,大為震驚。怎麼英子要跟張校長去武昌?這也太膽大妄為了吧?不過他轉念一想,去年這丫頭就敢扒火車去淮北,做出這樣的事也不足為怪。

  但這趟差事,確實如陶管家所言,委實危險。方三響正要站出去加入勸說之列,不料陶管家轉變了策略:「小姐,您都二十歲了,不好像從前一樣亂跑,得趕緊定門親事,不然就成老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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