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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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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嚇了一跳:「是呀,溝窩村剩下的那點老弱病殘,啥營生也幹不了,只靠他每個月匯的錢活著。我不傷殘最輕嘛,心疼這孩子一個人獨扛,便來上海在靜安寺找了份雜役,替他每個月跑匯寄。你知道,匯錢是個麻煩事,走官郵還是走民信局,還是托輪船夾帶,忒費精力。他每月把錢送到我這兒,我再匯去牛莊,能幫他省點事。」 老張沒注意孫希的臉色變化,不住感歎:「你要說我們恨不恨方老村長,肯定恨,好端端一個村子沒了。可這些年三響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就為替他爹盡本分,也算仁至義盡。再回過頭想,方老村長其實也是好心,我們心裡頭哇,早原諒他們父子了。要怪,都得怪那個叫覺然的禿驢。」 老張最後一句聲音稍微大了點,引得路過的和尚一陣側目。不過孫希根本沒在意,他怔在原地,被自己內心的波瀾晃得頭暈目眩。 原來……原來老方玩命似的打工賺錢,不是因為什麼小氣,而是因為他要養活整整一個村子的倖存者,要替父親贖罪。霎時間,一幕幕景象浮現在孫希的腦海裡:趕驢套車的方三響、收拾條凳的方三響、在食堂鹹菜就米飯的方三響、一枚枚數著角洋的方三響。 一股莫名的戰慄從他的腳後跟緩緩升起,順著脊背向上攀爬。恰在這時,小沙彌走過來,把搖出的籤子遞給孫希。簽文一映入孫希的眼簾,就像一根鎂條丟入清水,在瞳孔裡爆出兩團亮光。 「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 竟和吳興寺是同樣一支簽,可這一次,孫希的視線牢牢地被後面兩句吸引。 「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極輕微的念誦聲從孫希的唇間流出,右手緊緊抓住胸口,似乎那裡正蘊藏著極大的痛苦。 老張和小沙彌有點驚慌,這人莫不是心疾犯了?可很快驚慌變成了愕然,他們眼睜睜看著那人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張硬紙頭,隨手扯碎,向半空一揚,然後轉身跑出了靜安寺。 「你給他看什麼了?」小沙彌和老張面面相覷。 此時已近傍晚,在總醫院的大門前,方三響被兩個衙役推搡著走出來,門口一輛檻車已經備好。姚英子想要跟過去,卻被自己的父親緊緊按住肩膀,只能站在廊下不知所措。 正在方三響被推上車的同時,一個影子越過花壇的希波克拉底雕像,直直沖著他而去。兩個衙役下意識地要抬槍阻攔,幸虧曹主任反應最快,小眼一眯便認清了來人,厲聲大喝:「孫希,你做什麼?劫法場啊?」 「偷賬冊的人不是他,是我!」孫希大聲叫道,擋住了方三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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