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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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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幾日先有張竹君檄文挑釁,後有馮煦專訪暗諷,直接把紅會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熱度僅次於武昌戰事。各大報章紛紛追問三個問題:紅會醫院是否有經濟問題?是否會派隊前往武昌?救援方針到底是一體救助還是只援官軍? 至於各種小道消息,更是四處流傳。有說沈已被朝廷罷免,正在調查貪黷之事;有說紅會尸位素餐,行將裁撤;有的甚至說沈、施兩人已攜鉅款潛逃國外,留在滬上的乃是替身云云。 尤其到了十月十九日,張竹君的赤十字會在南市上海醫院正式成立,到處招兵買馬,勸募籌款,使得這股質疑風潮達到巔峰。可身處風暴眼中的沈敦和始終不置一詞,這種態度頗為詭異。農躍鱗這才有此感慨。 孫希沒料到自己離開上海不過兩天,輿情已發酵到了這地步。他心裡有鬼,只得敷衍道:「沈會董的人品絕無瑕疵,我們醫院同人深為信賴。」 「哎呀,你就不要打這個官腔了。」農躍鱗壓低聲音,「我可是聽說,紅會之所以會被質疑有經濟問題,正因為沈會董身邊出了個內奸,就是他偷抄賬冊去賣給有心人,才有後面這一大出。」 孫希的心跳,頓時停了一拍。 農躍鱗朝遠處瞥了一眼:「呶,都驚動租界巡捕房的人了,正跟你們院務曹主任開會呢。」他見孫希面色變幻不定,拍拍其肩膀道:「我與紅會在皖北有善緣,但倘若真有此事,我也只能直筆發論,希望你不要見怪。」 孫希哪裡還有心思管這個,跌跌撞撞走到院務辦公室門前,正看到史蒂文森扣上圓盔,得意揚揚地從裡面出來。曹主任跟在身後臉色鐵青,好似吃了半斤砒霜。 曹主任把史蒂文森送走,返回時看到孫希正等在那兒,眉頭一皺:「你這兩天跑哪兒去了?」孫希勉強抑住驚慌:「我有點私事去了趟嘉定。」曹主任不悅道:「不請假擅自離崗,按規定要扣一個月薪水。」 孫希忙不迭地認錯,然後小心翼翼試探:「那位探長跑來咱們醫院幹嗎?」一提這個,曹主任的臉頰一陣顫動:「嗐!搞不好了!院裡竟然出了個偷賬冊的內奸!」 「誰呀?」 「你的好兄弟,方三響!」 「啊?」孫希一霎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曹主任氣得真不輕:「那天我去碼頭接藥品,正撞見方三響。我本以為他只是私自出診,罵一頓也就算了。結果史蒂文森探長今天上門,我才曉得,他竟打著紅會的旗號幫青幫搞藥!我早看這小癟三不對勁,天天腦袋鑽銅鈿裡,跟一群混混搞七撚三,哪裡學得好?」 孫希連忙問:「這和偷賬冊有什麼關係?」 曹主任聲音陡然拔高:「人家探長說了,那批藥品直接送去上海女醫學校,這還不夠明白嗎?去年鬧鼠疫時,方三響就因為幫混混出頭被抓去牢房,又是張竹君保他出來的,可見這幾撥人早有勾結!」 這些事孫希都知道,被曹主任這麼一說卻變了味道。 「這次姚董事說內部有奸細,我還不信。史蒂文森探長講了港口的事,這才真相大白。必是方三響得了授意,謊稱加班來我這裡偷抄賬冊。他給張竹君又是送藥,又是送賬本,真當我是傻瓜!」 誤會,完全誤會了! 孫希在心裡呐喊,聲帶卻似乎被注射了麻醉劑。他實在沒想到,曹主任會陰錯陽差,把這些不相干的事串到一起。老方冤不冤枉,他最清楚不過,可這該怎麼解釋呢……曹主任見孫希神色有異,遂嚴厲警告說「你不要通風報信」,然後把他攆出了辦公室。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總醫院,回到隔壁宿舍,一進屋便看到枕頭旁邊擱著一個信封。裡頭是一張太古輪船的二等船票,上海至倫敦,十月二十五日出發。 這是孫希返滬之後訂的,沒想到太古公司效率這麼高,短短幾個小時便把船票送來了。他捏著票子,不安感愈加強烈。 這是多麼美妙的誘惑,只要拿起船票前往碼頭,便可以去追求夢寐以求的真正人生。中國的一切因果,與自己再無相干,多美好哇。 「衣冠重整舊家風,道是無穹卻有功。掃卻當途荊棘刺,三人約議再和同。」吳興寺的簽文再度浮現在孫希的腦海,文字盤旋,怎麼都擺脫不掉。他把船票揣在口袋裡,自己往床上一摔,臉深深地埋進蕎麥枕頭裡,仿佛這樣就可以屏蔽所有的煩擾。 可惜這註定是個奢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傳來。孫希起身開門,卻是姚英子氣急敗壞地站在門口。 「孫希你還在睡?!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姚英子的聲音嘶啞,一張圓臉滿是焦慮。孫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得含糊地支吾兩聲。 姚英子一拽他胳膊:「我爹和施伯伯都來了,他們把蒲公英扣在會議室裡,還叫了道台衙門的蘇推官!」「啊?」孫希大驚。若是道台衙門介入,可就不是內部懲戒的問題了,難道醫院已經下了決心要報官? 「誰……誰讓他做出那樣的事!」姚英子快要哭出聲來,要說方三響是個賊,她是絕不相信的,可證據全擺在那兒,她心神慌亂,只好來找孫希。 平時巧舌如簧的孫希,此時連寬慰的話都不敢說,只得和姚英子一起朝會議室跑去。會議室門口已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方三響平時在院裡人緣不錯,這次居然搞出了這麼大的醜聞,所有人意外之餘不免有些憤憤。嚴之榭就一直搖頭歎息,說老方平時古板得緊,怎麼暗地裡會做這麼齷齪的事。 姚英子走過去怒道:「嚴之榭,你不要背地裡嚼舌頭,三響不是那種人。」嚴之榭連忙打躬賠笑:「姚小姐,這可不是我說的,是裡面幾位大人在議論呢。」 他往裡一瞟,只見會議室內,施則敬、姚永庚、曹主任及來自道台衙門的蘇推官環繞而坐,而史蒂文森也列席旁邊,抱臂一臉得意。方三響站在他們面前,雙臂垂下,拳頭卻緊緊握住,脖側的大動脈隆起如蚯蚓,可見血壓之高。 姚永庚見女兒也來到二樓,嚴厲地瞪了她一眼,示意不得吵鬧。施則敬也看了一眼孫希,輕輕搖了一下頭。兩人一見這架勢,心中俱是一沉。這兩位態度嚴厲,只怕凶多吉少。 蘇推官掏出懷錶看了看:「沈會董趕過來還得一段時間,咱們先開始吧。」曹主任連連點頭,蘇推官清了清嗓子,戴上眼鏡對方三響道:「去年你在勞勃生路,是否因為袒護青幫,毆打防疫官員,被抓去了租界巡捕房?」 「是。」 「你被姚會董保釋出來之後,很快又被史蒂文森探長在法租界提審,罪名是涉及亂黨偷運軍火、殺害英探,可有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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