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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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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主任氣哼哼道:「這些亂黨看著摜浪頭,其實不過是些紙糊的燈籠殼子。朝廷已經調遣了北洋大軍前往會剿,聽說還請出了袁世凱做湖廣總督,那可是個狠角色。」 「那跟咱們紅會總醫院有什麼關係?」 「哦喲,你想,亂黨再不濟,總歸還是有幾條槍的。戰場上槍炮無眼,兩邊必有死傷。咱們紅會理應派人去武昌支援一下官軍。」 「等等,官軍?」孫希大為驚異,「紅會宗旨不應該是不問立場,一體救護嗎?怎麼只支援官軍?」 曹主任無奈道:「你也知道的,大清紅會歸陸軍部管,你一個陸軍部的下屬機構去救亂黨,怎麼都說不過去吧?兩位大人就這麼互相別起苗頭來。」 沒有沈敦和配合,馮煦調不動紅會資源;沒有馮煦的朝廷背書,沈敦和也不敢輕易趕往武昌救援。怪不得武昌戰亂爆發那麼久,一貫積極的紅會卻遲遲不見動靜。 想到這裡,孫希稍稍松了一口氣。馮煦原來不是拿紅會賬目來興師問罪,那自己的愧疚感總算減輕了一點。 「哎,你剛才說要坦白的錯事是什麼?可以先跟我說說。」曹主任好奇地湊近問道。 「呃,沒啦,沒啦,都是些小事……不提也罷。」孫希原本被峨利生醫生激起的激情,在曹主任一張油光光的寬臉照耀下,幾乎損失殆盡。 「你可不要給醫院添麻煩。你們不曉得事理,大清國運正旺,又有袁督公這樣擎天保駕的忠臣,幾天就能把叛匪給剿滅了。」曹主任不放心地絮叨著。 「知道,知道。」 孫希嗯嗯答應著,朝著樓下走去。樓梯下到一半,身後會議室的門「砰」一聲被推開,馮煦怒氣衝衝地走出來,沈敦和在後頭不急不慢地跟出。看兩人神情,顯然是後者占優。 馮煦手持拐杖往樓梯下走,孫希趕緊側著身子站在一旁,讓出一條路來。馮煦不動聲色,徑直下樓,只是兩人身體交錯時,那拐杖有意無意地敲了孫希小腿一下。 孫希心下明白,面上卻不敢有所表示,只得垂下頭來靜立原地。後面的沈敦和快走幾步,伸手攙住馮煦,生怕他摔下樓梯去。馮煦冷哼一聲,胳膊一甩,似乎不願領這個情,顧自快走幾步。 這一塊心病去掉,孫希稍稍恢復了狀態,下午一口氣做了三台小手術,直到五點方才罷手。門房送走最後一位病人之後,他斜靠在大門口的廊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香煙。 他一方面慶倖自己中午沒有沖過去坦白,避免了枉做小人的尷尬;另一方面,也遺憾自己錯過了坦白的最好時機。接下來何去何從,心下有些茫然。按道理他已完成了馮煦交予的任務,可以隨時離開醫院,可就這麼突然離開,又有些捨不得。 孫希正在吞雲吐霧,耳畔忽然傳來一連串驢鈴的響動。他眼睛一眯,知道是方三響駕著驢車回來了。今天是發薪日,這個吝嗇鬼拿了錢肯定是第一時間去靜安寺送香火了,對此他早已見怪不怪。 這一次驢鈴聲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近。等到孫希吹開眼前的煙霧,方三響已經徑直把驢車頂到了大門前。 「快上車!」方三響的聲音很是焦慮。孫希眉頭微皺:「發生什麼事了?」方三響道:「我們去找英子,路上細說!」孫希見他說得緊急,連忙蹍滅煙頭,把醫生袍脫下掛在旁邊,迅速跳上驢車。 方三響扔給孫希一張報紙,然後揮動鞭子,催動驢車前行。 姚家宅邸在華格臬路上,從總醫院過去約莫有六里路。好在沿途都是平整大路,驢車跑得飛快。孫希坐在車篷裡,晃晃悠悠展報一看,驚得連呼吸都紊亂了。 這是一份今日出版的《民立報》,頭版刊出一篇文章,署名作者赫然是張竹君。 在是文中,張竹君義正詞嚴地質問道:武昌戰事正熾,雙方死傷枕藉,一貫標榜「博愛救兵」的紅會為何按兵不動?該會每年吸納善款巨萬,如今卻作壁上觀,莫非是因為沈敦和會董忙著塗改賬冊,顧不得創會之初衷嗎?如今善款其餘幾何?征信錄何在?尤其紅會醫院賬目,尚有土木、設備兩個科目不清,涉款四十萬兩,難道不該有個交代? 她夾槍帶棍,把沈敦和痛駡了一通之後,複又宣稱,沈公無法取信於國人,她決定另外創辦赤十字會,秉持公義與慈善前往武昌救援云云。張竹君還特別提到:「本人道主義,救護因戰受傷之人,不論何方面人,視同一體。」——這近乎是在打沈敦和的臉了。 在這篇文章的末尾,還開列了一連串赤十字會董事的名單:伍廷芳、宋耀如、虞洽卿、李平書、王一亭、沈縵雲……隨便哪一個都是上海灘響噹噹的聞人、巨商。 孫希讀完新聞,腦子「嗡」的一聲,張校長這算是……跟沈會董正式開戰了? 怪不得方三響會這麼著急。他在上海鼠疫流行時被張竹君救過,與她關係匪淺,而英子更是她的學生。沈、張二人正式開戰,他們倆夾在中間,最是尷尬不過。這次去姚家花園相聚,大概是想商量一下對策。 孫希實在想不通,張竹君怎麼對紅會賬目知道得那麼詳細?難道說……不可能,自己抄出紅會賬簿之後,只寄給了京城的馮煦。馮煦是清廷大員,張竹君傾向革命,兩人立場大相徑庭。馮煦再糊塗,也不至於給亂黨提供彈藥。 沈會董也真是流年不利。 孫希把報紙擱回到膝蓋上,胃裡一陣難受,忍不住扶著篷邊幹嘔起來。方三響回過頭,問他是不是暈車了。孫希苦笑著擺擺手,只搪塞說中午手術沒顧上吃飯。 不知是否受武昌亂局的影響,這一路上無論華界還是租界,巡捕與衛兵比平時都要密集。有一位醫生曾將上海比喻為大清帝國的臉色。這個老大帝國身體一旦有什麼不妥,上海必現表徵。 沿街高高低低的房屋內外,電氣路燈與煤氣燈火交相輝映。這一片明暗起伏,非但不能刺破濃黑的夜,反倒增添了幾許迷亂光暈。這樣的夜景,讓人油然生出一種不安,仿佛行在一條無從捉摸的霧路之上。 好在這一趟難挨的旅程很快到了終點,驢車走到華格臬路以後,陶管家已恭候多時,帶著他們從一處側門進入姚家花園。 這是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白色小洋樓,周圍的園林佈局卻是蘇州的細膩風格,遠遠一個穿碎花裙的九歲小女孩坐在輪椅裡,在步道盡頭笑嘻嘻地等候著。 從那兩條畸形的小腿來看,應該是流落蚌埠的那個邢大丫頭吧?她被英子接回上海之後,交給了花匠撫養。看來這一年她過得不錯,氣色紅潤了許多。 邢大丫頭一見他們靠近,即撥轉輪椅,引著兩人進了一樓的客廳。出乎意料的是,廳裡除了英子坐在沙發上,還有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眉眼與英子酷似。不用說,自然是滬上大亨姚永庚本人。 難道召集他們來的不是英子,而是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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