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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之前農躍鱗說過,固鎮的學校可以向蚌埠集拍送電報,兩地有線路連接。電報線路一向講究截彎取直,也就是說,小王村的位置,理論上就在兩者之間,說不定距離固鎮已經不遠。

  姚英子心頭一熱,不由得向前快走了幾步,眼看要走到電報杆附近,忽然驚起草叢裡一大群綠豆蠅。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飄到鼻前,她小心翼翼地瞥過去,見到一具呈現巨人觀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短袖長褲,胸腹鼓脹得像個孕婦,裸露的皮膚已呈褐色,上頭分佈著青綠色的腐敗血管網,清晰可見。

  總算姚英子是學醫的,不致被嚇得暈倒。她屏住呼吸觀察了一番,從這屍體的腐爛程度判斷,只怕是洪水席捲過來時溺死之人,等水退了以後,屍體便留了下來。

  姚英子默默畫了個十字——這是在學校養成的習慣——邁步正要離開,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她又觀察了一下,勉強分辨出這身泡爛的制服是電報局的,說得再清楚點,是電報局巡線員的號服。

  郵傳部有規定,長途電報線每隔三十華里便要設巡線員一名,確保線路暢通。這個巡線員應該是固鎮派出巡線,中途遭遇洪水,死在了小王村。姚英子很快在死者旁邊不遠處得到驗證,那裡有一個棕色的皮革包,外皮泡得發白,但裡面有一層嚴密的油布。她把它撿起來打開,裡面裹著證件和幾樣巡線工具。

  姚英子翻檢了一陣,突然雙眸一閃,她注意到工作包裡居然有一部普蘭特測試機。

  她對於機械有著天然的興趣,知道這機器其實是個簡易發報機,核心機構是一個拍發裝置與一組普蘭特鉛酸電池。巡線員在排除了線路故障之後,會用它接入電線進行測試拍發。雖然鉛酸電池的工作電壓最多只有2伏,但足以驗證線路是否暢通。

  可見這個巡線員一直工作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姚英子鄭重地向他行過一禮,然後把測試機取了出來。雖然蚌埠集和固鎮之間的線路已斷,但小王村位於淮河北岸,說不定這裡到固鎮還是通暢的。她可以用這部機器給固鎮發個消息,通知醫療隊或任何收到的人,前來小王村救援。

  她不知道固鎮電報局是否還在運作,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她迅速把測試機搭入線路,略做測試,還好,至少目前還是暢通的。

  普蘭特電池的電量極其有限,姚英子不得不放棄發送句子的想法,爭分奪秒地拍發一連串關鍵詞:先是求救SOS,這是兩年前剛被確定為國際通用求救的代碼;然後是「小王村」「孕婦」與「危急」三個英文單詞。可惜的是,當她最後拍打自己的英文名「Jane」作為落款時,普蘭特電池恰好耗盡了全部電量,沒發出去。

  對此姚英子也沒好辦法,聽天由命吧。無論希望多麼渺茫,至少還有一線希望,有時候人就是靠著這麼一線希望才撐下來的。

  拍完電報,運氣似乎回來了。姚英子回去的路上,在附近的槐樹林裡發現一處林間窪地。前一陣積了不少雨水。她伸手撈了一下,至少上層的水質還算澄清。

  姚英子把裝了明礬的水壺灌得滿滿的,又折了幾根槐樹枝,回到原來的屋子裡去。翠香見有水了,急切地伸手要去喝,卻被姚英子攔住,說不能喝生水。她掏出火柴引起火,直接把水壺架在上面烤,一會兒工夫便燒開了一壺水,又小心地涼了一陣,才拿給翠香。

  翠香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臉色總算恢復紅潤。她注意到姚英子嚅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這才不好意思地把壺遞回去。

  「你和別的郎中不太一樣。」翠香重新躺回床上,摸著肚子感慨道。她可沒見過這麼拼命救一個陌生病人的郎中。

  「叫我醫生。」

  姚英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替翠香檢查。翠香任憑她擺弄,檢查了一陣,翠香仰起頭問:「我的孩兒還好嗎?」姚英子臉色凝重地道:「你是嚴重的妊娠高血壓,又犯了兩次子癇,再犯一次的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想保命,最好終止妊娠。」

  「終止妊娠?」

  「就是別生了。」

  翠香發出一聲驚叫:「這怎麼可以?我夫家不會同意的。」

  其實到了大月份,就算強制引產,風險也很高。可姚英子一聽她這麼說,火氣便不打一處來:「你夫家?他們把你扔下逃到淮河南邊時,可是沒半點猶豫,現在憑什麼又來管?」翠香環抱著肚子,只是苦笑著搖頭:「這畢竟是他們於家的骨血啊!」

  姚英子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你不要這麼練戇。女人又不是專門產種的牲口,肚子屬於你自己,又不是夫家的私財!孩子生與不生,難道不是先問你?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我啊……倘若再犯病,姚醫生你能先把孩兒救下嗎?他們於家留了後,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我問你,你想活下去嗎?」姚英子問。

  「誰不想啊?」翠香怯怯道。

  「那就是了。你想活下去,是出於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任何人強加給你的,也沒人能剝奪這個權利!」

  張校長說過,她在廣東搞醫院時,發現農村的廣大女性普遍思想蒙昧,滿腦腐朽觀念。與其跟她們說大道理,不如從最根本的活命權去啟發。她們再愚昧,也希望能活下去,而想要活下去,不爭取權利、不打破傳統陋習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為什麼張竹君主張用醫學去開啟民智。醫術與人命直接相關,最能引起她們的關注。

  翠香撫著肚子,說實話,姚醫生的話她聽不太懂,不過言語中隱隱有種她不熟悉的全新力量。在姚英子的引導下,翠香斷斷續續地講出自己的經歷。

  她出身皖北一家草戶。皖北這地方洪災頻繁,種地不如耙拉野草來得賺錢,只是格外辛苦。她父親得了肺癆去世,母親便把她賣給同村于鄉紳做童養媳,做工做到十四歲,與于家兒子成婚圓房,三年之後才懷上孕,沒想到又趕上一場洪災。

  姚英子說起邢家大丫頭,翠香居然還認識,感歎說是個苦命孩子。姚英子冷笑,大丫頭她爹雖然把她娘拋下了,好歹抱著自家閨女過了河。你夫家連懷孕的媳婦都帶不走,還不如人家。翠香一陣沉默,末了只能幽幽地歎了口氣。

  兩人閒談了一陣,翠香體力終究不支,一會兒便沉沉睡去。姚英子自己也小憩了片刻,再醒來時看到天色開始發暗,肚子突然發出咕咕的聲音。姚英子知道,這是腸鳴音,是胃腸道蠕動產生的氣體流動,該吃飯了。

  先前忙起來不覺得,這一聲腸鳴仿佛是個開關,一下子讓她變得饑腸轆轆。可惜僅有的吃食早就拋在廟裡了,姚英子摸遍全身,也沒找到半點充饑之物。這位大小姐還從未餓過這麼久,只能強撐著身體,在村裡翻找。

  這村子被洪水蕩滌了幾遍,早剩不下什麼了。姚英子找了好久,才在一處土灶旁找到一團黑乎乎的爛糊。拿回去翠香認出來了,說這叫蓼子根,其實是一種湖草。每到災年,這一帶的老百姓就採集湖草,把根部舂碎後做成粑,勉強糊口。

  這粑被水泡過許久,表皮有點發綠。姚英子強抑著噁心吃了一口,只覺苦辣霉三味齊沖,胃部不由得劇烈地翻騰起來——這哪裡是人吃的東西啊!毒藥都沒這麼可怕!反倒是翠香勉強啃了幾口,說自己出嫁前每年也要吃幾個月這樣的東西。

  吃幾個月?姚英子面色一僵,那還不如殺了她。她把那團爛糊丟給翠香,狠狠地給自己灌了口水,起身出屋,想壓抑一下自己的饑餓感。

  她信步走到村子中間的一條巷子裡,正欲觀望天色,卻忽然聽到一陣人聲從附近傳來。

  「老六你確定嗎?」

  「沒錯!你瞧,這蹄印都在呢!這倆娘兒們肯定就在不遠處!」

  姚英子嚇了一跳,急忙躲在半截土壁後頭,見到早上那幾個水蜢子居然真的追過來了,其中一個手裡還揮動著一把手槍。看來湯把總凶多吉少……

  「臭娘兒們,敢偷咱們的驢騾騎!害得咱光腳走這麼遠!」

  「大哥你莫急,這回逮著她,你騎回來不就是了?」

  一陣猥褻的笑聲在村子上空響起,姚英子的心墜下去。剛才她竟忘了把村口的痕跡掃掉,他們可以很輕鬆地找到藏身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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