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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米切爾教授轉身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寫下這個單詞的拼法,拿給安達看,然後說:「嗯,這是一個介於考古與物理學之間的專業。按照時下流行的說法,這是一門邊緣學科;詳細的課程介紹在大學網頁上有下載——當然,那只是些聽起來很威風的牛皮罷了,唯一的用處就是每年從教育委員會那群傻瓜那裡挖來更多的預算。不過,這與我們今天要談的主題無關。」

  「那麼,一位考古物理系的教授找一位商學院的中國留學生有什麼事情呢?」

  米切爾教授眯起眼睛,將手裡的鉛筆來回擺弄起來,鉛筆的筆頭已經被咬爛了,全是牙印。「你知道長城嗎?」

  這個問題對身為中國人的安達顯得不夠禮貌,甚至有些粗魯。他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不過並沒有把這種情緒表露出來,只是冷淡地回答說:「知道。」

  「很好,那麼關於長城的歷史以及它偉大的建造者——你們中國人叫他嬴政——你瞭解多少?」

  「在我的中學時代……」「中國的中學歷史教育一向很糟糕。」米切爾教授尖刻地插道,「我認識的很多中國留學生甚至不知道隋文帝與大運河。」

  「我認識的一些新西蘭學生也不知道庫克船長和塔斯曼。」安達忍不住反唇相譏。(注:塔斯曼,荷蘭探險家,於1642年率領第一批歐洲人發現了新西蘭島,並將此地命名為新西蘭;庫克船長,全名詹姆斯·庫克,1769年以國王喬治三世的名義佔領了新西蘭,開始了歐洲的殖民。)

  「好吧,好吧,讓我們回到話題上來。」米切爾教授搖搖頭,似乎不想與他陷入爭論,「你剛才說你對長城很瞭解。」

  「我想這並不奇怪。」

  「這很好,因為如果對長城一無所知的話,就沒辦法勝任這個工作。」

  「工作?」

  「是的,一份工作,這就是我叫你來的緣故。」米切爾教授拿鉛筆的一端敲了敲桌子,發出渾濁的咚咚聲。過了一會兒,他看到安達還保持著沉默,於是開口問道:「你不想知道這是份什麼工作嗎?」

  「我想您會告訴我的,我在等待。」安達慢條斯理地回答。

  米切爾教授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不舒服,仿佛在舞會上被笨拙的舞伴踩到了腳一樣,安達覺得自己現在略占上風。教授把眼鏡推了推,看了他一眼,用兩手操縱輪椅來到書架旁,取下一個藍色的文件夾,從中間抽出幾頁紙來,一邊翻動一邊說道:「你知道,我是個歷史學家,也是個物理學家。出於職業習慣,我更喜歡從純粹的技術角度去研究歷史遺跡以及與之相關的歷史事件,這也是屬於考古物理學的範疇;任何歷史事件,有其人文原因,也有其技術原因。比如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我想你也許知道——穆罕默德二世在加拉太北面鋪設了一條塗滿了牛油的陸上船槽,使得土耳其人將80艘戰船拖運到了金角灣的側面,從而贏得了勝利。對別的歷史學家來說,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是伊斯蘭文明的勝利;而對我來說,那也可以解釋為是摩擦係數的勝利。所以我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物理現象本身,那才是誘發歷史的最直接原因。而考古物理學的意義就在於,我們用物理學的常識來考察歷史上重大事件的原因,並以此來回溯歷史真相。普通歷史學家只能從歷史文獻裡判斷出阿拉伯人確實攻打過君士坦丁堡,而我們物理考古學家則可以通過對加拉太附近的船槽遺跡以及當地土質的研究來復原土耳其戰船造型。」

  安達把身體換了個姿勢,保持著安靜,而教授則繼續說道:「我最早對長城產生興趣是在1956年,那時候我在英國約克大學的考古系為一個野外小組提供技術支持。該小組的領導者,也是我的導師卡爾·格羅夫,提出一個有趣的理論。他說從一個考古物理學教授的視角來看,中國的長城是世界七大奇跡建築中最富有現實主義色彩的建築;當印度人、巴比倫人為取悅他們的王妃修建陵墓、羅馬人為取悅他們的市民而修建大鬥獸場的時候,中國人已經開始從更實用的角度來選擇他們的公共工程。長城所具備的含義,完全取決於政治與軍事方面的因素——抵抗北方民族的侵襲——而不摻雜任何浪漫的雜質。雖然羅馬人也曾經在大不列顛島修建了哈德良長城與安敦尼長城,但那只是一項暫時性的簡易工程,無論規模和歷史意義都無法與中國長城比較。嬴政在這方面是相當值得讚賞的君王。

  「因此他讓我就這個題目寫一篇論文。在研究了包括阿諾德·湯因比的理論與奧雷爾·斯坦因的實地勘察報告後,我始終還是覺得很茫然,因為我無法確定自己的方向。1957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巴黎年會上被介紹給了英國皇家學會會員、劍橋大學的約瑟夫·李約瑟博士……」

  「李約瑟是誰?」安達問道。米切爾教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略帶嘲諷地回答說:「就是寫了《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李約瑟博士,對,中國科學技術史。」他把「中國」這個單詞咬得很重,安達不禁有點臉紅。

  「當時李約瑟博士正在撰寫《中國科學技術史》,因此他給了我很多建議,並對當時還處於雛形的考古物理學表示出了很大的興趣。我從他那裡得到了不少寶貴的資料,尤其是關於長城的相關史實;在對其中一件圍繞著嬴政與長城而發生的事件做了詳細研究後,我最終確定了論文的題目與方向,那就是長城在特定歷史事件中的物理因素,但是仍舊有一個問題……」

  「缺乏實地考察嗎?」

  「嗯,你並不像我想像中那麼對考古學一無所知嘛。」米切爾教授的話不知道是挖苦還是恭維,「考古學最重要的就是實地勘察,缺乏實地勘察的歷史論文是沒意義的,就好像在伊拉克找不到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小布什是愚蠢的一樣。」

  「那你可以去中國考察。」

  「我申請過了。1959年6月,我向中國政府提出前往寧夏西吉縣秦長城遺跡以及山海關進行實地考察,但是被拒絕了。於是我的論文不得不擱置,一直到今天。」

  「據我所知,中國和英國正式建交是在1972年,在那之後你為什麼不去?」

  「1971年,我在津巴布韋考察馬紹那人的大津巴布韋古城遺跡時被當地叛軍襲擊,兩條腿因此殘廢,連家裡的浴室都沒辦法自己去。」米切爾教授說到這裡,傷感地拍了拍自己的兩條腿,發出一陣遺憾的歎息。接著他拿起手中的紙片晃了晃,繼續說道:「後來,我在1986年移民到了新西蘭。一直到上個月,我偶然看到自己在1957年擱置的那篇論文的殘稿,於是決定將它補完,因此我需要一個人前往現場代替我進行勘察。」

  「等一下。」安達的聲音裡有種掩飾不住的驚訝與惱火,「我想我需要強調,我是一名商科市場營銷專業的三年級學生,從來沒有受過任何考古方面的專業訓練,也不具備專業知識。你需要的是一隊真正意義上的專家。」

  「我希望能與一個中國人合作完成這篇關於長城的論文。」

  「我可以為你聯繫北京或者西安的中國考古學者。」

  「不,不,我需要的是一位業餘人士的協助,而且整個調查要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

  「這真荒謬。」

  「也許是吧,你可以把這視為一種偏執,不過我希望你能接受這份工作,我會給你不錯的酬勞。」教授的語氣變得很誠懇,但安達仍舊不為所動。

  「您該知道,現在是5月,我有三份3000字的個人作業、兩份小組作業,還有,我必須在6月底之前提交畢業論文的大綱。我不可能在這期間返回中國去做現場勘察。」

  「不,不是現在,可以等到8月,你不是預訂了新西蘭航空公司8月4日去香港的機票嗎?」

  「……」這次輪到安達的表情變得不自然了,他沒想到,這位教授居然事先連他的行程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因為8月是雅典奧運會,你想趕回國去看直播,對吧。」

  「……我認為這有侵犯個人隱私的嫌疑。」安達狼狽地辯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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