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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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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3點,大張小張向老闆請好假,拿起背包離開了公司。公司離西直門不算遠,而且週末晚高峰還沒降臨,她們在4點15分順利抵達北京北站。按照朋友的指點,她們買了兩張4449到懷柔北的車票,然後在候車室裡興奮而耐心地等待。她們一直等到4點43分,還是沒有任何登車的動靜。大張跑過去問乘務員才知道,這趟車的發車時間晚了,要到5點30分才會開出。沒辦法,在這個高鐵與動車大行其道的時代,綠皮車已經成為最低等的存在,尤其是四個數字構成的車次,必須給一切火車讓路,任憑它們趾高氣揚地從身邊飛馳而過。 很快檢票口聚集了一大批乘客,他們大部分是在北京打工的河北農民,趁著週末回家,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與娃娃。大張和小張幫其中一位中年婦女扶起她的行李,兩邊很快就熟悉起來。中年婦女是隆化人,經常坐這趟車,她證實了火車站朋友的說法,這趟車確實會在古北口停留一分鐘。 「你們兩個女娃怎麼跑到那裡去?」中年婦女問。「我們去爬長城。」小張自豪地說。 中年婦女忽然想起來什麼:「這趟車晚上才到,有白天到的車,你們為啥不坐?」大張回答說,日程規劃這樣最有效率。中年婦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說了一句:「那個古北口火車站,邪得很哪。」小張很好奇,問她怎麼回事。中年婦女說,她以前總坐這趟車,每次火車夜裡到古北口站時,從來沒見人下車或者上車。但乘務員每次都會把車門打開,過一分鐘後再關上。這時候車廂裡的溫度會陡然變冷,陰氣襲人。她聽同車的人說,古北口當年是兵家必爭之地,無數士兵戰死在此。之所以要保留上午、夜裡兩趟車在此停留,有個說法,叫日裡走人、夜裡走魂。白天的車次是方便附近村民出行,晚上火車在此停靠開門,行的方便就和村民無關了。「其實你們應該坐白天那趟車,好歹是走人的。這大半夜的,可不好下人。」中年婦女說。 小張聽到這裡心裡有點發寒。大張卻不屑一顧,告訴小張,火車和公共汽車一樣,在哪一站停是有嚴格規定的,就算沒人也一樣要開門停夠時間再走。至於溫度,古北口是山區,夜裡開車門,當然會有冷空氣進來。綠皮車速度慢,乘客窮極無聊就會編一些這樣的東西來解悶。 5點20分,終於開始檢票。大張和小張被人群裹挾著進入月臺,連滾帶爬地進了車廂。車廂很破舊,但打掃得特別乾淨。她們找好座位坐下,小張開始玩PSP,大張則把一兜子葡萄、一個裝垃圾的小袋和兩個旅行杯拿出來擱到小桌上。路上要四個小時呢。沒看到那個中年婦女,估計在另外的車廂裡。 火車在5點30分準時開車,慢悠悠地離開了北站。大張叮囑小張看好行李,起身去找乘務員。在火車時刻表上,這一趟車從北京北開出,途經清華園、清河、沙河、昌平等站,過了懷柔北,下一站就是河北灤平附近的虎什哈鎮。古北口站恰好位於懷柔北與虎什哈運營線的中間。這個小車站在電腦裡顯示不出來,自然賣不出票。火車站的朋友教大張小張的辦法是先買北京北到懷柔北,上車以後再找售票員補兩張懷柔北到古北口的車票。 乘務員聽大張說明來意,表情變得有些奇怪:「你們兩個還真實誠。」大張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乘務員回答說:「就算你們不補票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古北口是四等站,只是個乘降所,沒有檢票口。哪怕你們買一張到清華園的票,在古北口下車也沒人管。」大張說我們要誠實做人,不貪小便宜。乘務員聳聳肩,問你們要留著票報銷嗎?大張搖搖頭。於是乘務員掏出圓珠筆,唰唰幾筆把兩張車票上的「懷柔北」劃掉,改成「古北口」,票錢各加了三塊錢。乘務員說,這趟車硬座全程273公里才21塊錢,懷柔北到古北口這一段大約40多公里,折下來每人差不多三塊多。如果不要收據,三塊錢就夠了,反正他也沒零錢找。 補完票後,乘務員問她們去古北口幹什麼。大張說爬長城,乘務員問她們帶手電筒了嗎?大張說,她們打算星期六白天爬長城,應該用不著吧。乘務員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們今天晚上就得用上。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大張忽然想到中年婦女說的事,說給了乘務員聽。乘務員大笑,說:「一個農村婦女知道什麼,就一句話說對了,那地方確實不好下人。不過你們只要仔細看路就不會出事。快到站的時候我叫你們。」說完他轉身去查票了。 大張覺得這句話很難理解,又不好繼續追問,滿腹狐疑地回到座位。小張玩遊戲正玩得不亦樂乎,大張從背包裡拿出手電筒試了試,一切正常,隨手擱到口袋裡,拿出一本書也讀了起來。 火車開得很慢,慢到可以被沿途的蒼蠅飛蛾騷擾。大張和小張昏昏欲睡,相繼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隻手搭到了小張的肩膀,嚇得她一聲大叫,猛地跳了起來。她環顧四周,發現全車廂的人都盯著她,乘務員尷尬而惱怒地站在旁邊。 「你們兩個,準備下車吧。」乘務員說。 小張把大張搖醒,兩人朝外面看去,只有一片漆黑,黑到什麼都看不見。車廂裡的人影映在車窗上,和外面的黑暗疊加,仿佛加了一層鉛色透鏡,每個乘客的臉都是灰灰的。大張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10點多了。這趟車出發時已經晚點,中間又會了幾次車,比預計的到站時間晚了兩個小時。她們兩個把背包背在身上,從人群裡穿行到車廂連接處。小張眼尖,看到嵌在牆壁的半斜式煙灰缸裡居然插著三根香煙。這三根香煙都是過濾嘴朝下,煙頭沖上,夾在鐵蓋與牆體之間,像是廟裡供奉的香燭。香煙剛點燃不久,只燒了一個頭,嫋嫋的青煙飄蕩在連接處裡,然後順著車門縫隙飄了出去。 小張問乘務員這是誰弄的,乘務員說車廂內不准吸煙,所以很多癮君子都跑來這裡抽煙,大概是誰有錢,一口氣點了三根吧。大張最討厭別人抽煙,想伸手把煙頭給掐了,卻被乘務員攔住,說你們快到站了。這時候火車「咣當」一聲停住了,乘務員掏出鑰匙打開車門,一股寒氣從外頭湧了進來。即使是在夏天,大張和小張還是忍不住一哆嗦。乘務員一腳踹開車梯,讓她們兩個走下去。她們踏上月臺,環顧四周,看到身旁豎著一塊色白如骨的站牌,上頭用黑體寫著「古北口」三個字。 還沒等她們兩個人決定第一句話應該感慨什麼,乘務員就咣地把車門關了起來,透著玻璃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車廂裡的人也紛紛把目光投過來,隔著厚厚的玻璃,他們的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看不太清。遠處的車頭發出一聲鳴笛,火車再度開動。當整列火車離開古北口站以後,大張突然領悟了乘務員那句「古北口那個地方,黑得很啊」的意思。 大張和小張都是外地人,一個家在江西,一個家在四川,都坐過許多次火車。在她們的概念裡,火車站應該是個徹夜燈火通明的地方,有忙碌的車站工作人員,有蜷成一團在躺椅上睡覺的乘客,還有無精打采叫賣的流動小販。但古北口火車站跟這些印象中的車站截然不同。火車是僅有的光源,當列車離開以後,這裡立刻就陷入黑暗,這種黑暗和城裡的黑暗不同,非常純粹,今天又是個陰天,所以伸手不見五指這句話在這時候絕不是誇張修辭。沒有路燈,沒有高杆燈,只有遠處閃著幾團血紅色的小點,那是鐵路的信號燈。 小張有些驚慌,大張連忙掏出手電筒,四處晃動。很快她就後悔了,這個手電筒功率很小,在這片無處不在的黑暗中,只能勉強照到身旁數米之外的地方,而且只局限在一個點,再遠就看不清了。 「候車室和調度室裡應該會有值班人員吧。」大張心想,她一邊安慰小張,一邊拿著手電筒四處晃去。很快她找到了一座像是火車站一樣的建築,可是房子裡悄無聲息,也沒有一點亮光,門和窗都緊鎖著。大張不甘心,沿著建築轉悠,結果發現了一件奇異的事:建築周圍有一圈半人高的圍欄,圍欄環過建築,延伸到月臺兩側,把這個小火車站整個包了起來,沒有出口。這裡的鐵軌一共有兩條,除了她們站立的地方,在兩條鐵軌之間還有一個狹窄的月臺。兩個月臺之間有平道相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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