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一九


  「明月道長不是說了嗎?這頭巨龍是受到孽龍侵染,所以才狂性大發。」

  「怎麼說呢?我目睹了整個過程,那條龍進站的時候,一點發狂的樣子也沒有,當道長們開始發起攻擊的時候,它的反應是把頭盤回去。它這麼做,明顯是為了擋住藏在鱗甲裡的李公子。所以我覺得,它是在保護李公子才對……」站長挺直了胸膛,嘴唇微微發顫。說出這種公然與白雲觀作對的話,需要消耗他不少的勇氣。

  「這條龍是按照正常時刻表運轉的嗎?」

  「不,這是異常狀態。所以中央控制塔發來一個信號,提示各個站點。白雲觀的道長們就是注意到這個異常,才在地龍驛裡伏擊的。

  玉環的眼神一凜,讓他繼續說。於是站長把他看到的情景詳細地描述了一遍。玉環越聽越心驚,如果站長沒撒謊的話,那麼這件事就非常蹊蹺。聽起來巨龍不是兇手,而是保護哪吒的好朋友?玉環想到哪吒哭泣的面孔,難道他居然能跟巨龍交朋友?這聽起來可真荒謬。一個是人,一個是獸,怎麼可能?他們甚至無法溝通。但只有這個答案,才能完美地解釋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真正的大孽龍,還未完全蘇醒呢。」

  若哪吒真的有了一條巨龍朋友,那麼這句話的意義可就值得玩味了。玉環一想到這裡,立時毛骨悚然,這不是什麼囈語,甚至不是預言,而是一句客觀描述。玉環知道這如果是真的,對長安城來說將是滅頂之災。

  「道長們已經把它拖走了,不知道會怎麼處置。」站長嗟歎不已,眼神裡充滿同情。

  「拖去哪裡了?」玉環問。

  「自然是白雲觀。」

  玉環匆匆告別站長,返回大將軍府。她顧不得跟李家的人解釋去而複返的原因,直奔哪吒的房間。哪吒躺在床上,正悶悶不樂。玉環嘭地推開房門,雙手抓住哪吒的胳膊:「哪吒,你一直在說的甜筒,是你朋友的名字?」在哪吒的印象裡,玉環姐姐一直很溫柔優雅,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急躁粗魯,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玉環問了第二遍,他才點頭稱是。

  「甜筒,就是那條龍?」

  「是的。」

  「它告訴你,真正的孽龍還沒蘇醒?」

  哪吒聽到這個問題,又開始哭了起來:「是的。玉環姐姐,請你救救甜筒。它從來沒有要傷害我,它只是想救我。」「那你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姐姐才能幫你。」玉環看著他的眼睛。哪吒乖巧地點點頭,把在中央控制塔的冒險講給她聽。玉環聽完以後,冷汗涔涔,不由得敲了哪吒的腦門一記:「你這個孩子,實在是太胡鬧了,簡直就和某人一樣。」哪吒可憐巴巴地拽著玉環的手:「玉環姐姐,我們能去救甜筒了嗎?它現在一定很害怕。」

  玉環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煩躁不已。這件事不光牽連到哪吒,而且有可能會對整個長安城產生重大影響。她陡然停下腳步,無可奈何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可真是笨蛋。這種大事,我和哪吒急起來又有什麼用?這裡是大將軍府,當然要去找大將軍。」想到這裡,她叮囑了哪吒幾句,推門離開,想去找李靖。大將軍府很大,玉環在走廊之間匆忙地走著,就在快要接近大將軍的客廳時,迎面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兩個人相對而行,行色匆匆,走廊裡又沒有掌燈,一下子就撞到一起。

  隨著一聲驚呼,玉環嬌柔的身軀被撞得朝後面倒去,然後一個堅實的臂彎及時摟住了她的脖子。一股男子的濃郁氣息撲鼻而來,讓她渾身一顫。玉環睜開眼,發現險些撞到自己的男人居然是沈文約。她不由得又羞又惱,怒氣衝衝地掙脫他的懷抱,想要呵斥這個魯莽無禮的渾蛋。可是訓斥的話到嘴邊,玉環一下子卻怔住了。眼前的沈文約,和平時那個玩世不恭的浪子不太一樣。他的臉色疲憊而暗淡,雙眼卻射出憤懣的怒火。頭髮淩亂不堪,軍裝肮髒,前襟與袖肩有許多道裂口,脖子上的白圍巾已經變成了灰色,還帶著斑斑血跡和一股強烈的硝煙味道。

  「你……有沒有受傷?」玉環脫口問道。

  「還好。」沈文約的嗓子有些沙啞。他的嘴唇乾裂,臉膛發黑,這是長時間在空中飛行的症狀。今天他足足飛了二十次,已經超過了天策府規定的飛行員的每日極限。玉環一陣心疼,想要用袖子去幫他擦擦額頭的煙跡,卻不防被沈文約一下抓住手。玉環心慌意亂,想要把手抽出來,沈文約卻沉聲道:「玉環,你幫幫我。」

  「嗯?」玉環停止了掙扎。

  「幫我再去問問大將軍,兄弟們難道就這麼白死了?」戰鬥結束以後,沈文約從壺口直接返回了基地。他連水都顧不得喝一口,直奔大將軍府。沈文約心裡的憤怒無以復加,他想要當面問問大將軍,那七個白雲觀的劍修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策、神武二府的兄弟們浴血奮戰了大半天,為什麼白雲觀會突然冒出來搶走勝利的果實。難道他們的努力和犧牲全都白費了嗎?可是李靖沒有回答,他下令讓沈文約休假,而且下達了極其嚴厲的命令,禁止跑去白雲觀搗亂。沈文約氣不過,頂撞了幾句,結果被趕了出來。「四十多個天策的兄弟,還有神武的戰友們。昨天我們還在一起喝酒,一起看胡姬跳旋舞,今天他們再也沒回來。軍人的宿命就是犧牲,可是這麼白白送死,我無法接受……」沈文約像一個老人一樣慢慢蹲下,背靠廊柱自言自語,眼窩裡沒有淚水,卻盛滿悲傷和疲憊。

  玉環望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這念頭實在有些離經叛道,讓她自己都為之震驚。但玉環咬了咬嘴唇,第一次把循規蹈矩拋到了一邊。「沈校尉,如果我現在要求你去白雲觀,你會去嗎?」

  沈文約驚訝地抬起頭來:「你在說什麼?」

  「我要你協助我進入白雲觀,去找一條龍。」玉環美目灼灼。哪吒關於孽龍的預言,玉環目前只是做出了一個推測,沒有證據。這件事關乎整個長安的安危,如果只拿推測去找李大將軍,對方一定不肯相信。唯一的辦法只有去找那條叫甜筒的龍,拿到最直接的證言。能幫她的,只有沈文約。當然,玉環還有那麼一點點私心,她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讓沈文約重新振作起來。她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一個為之奮鬥的目標,等於賦予他一次新的生命。

  如她所料,沈文約聽完玉環的推測,緩緩抬起頭來,頹喪的氣息從身上一片片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臨戰前的昂揚戰意,雙眼射出凜然的光芒。他對長安城有著強烈的責任感,對任何能給白雲觀造成麻煩的事都不介意,何況拜託他的人還是玉環公主。三個動機讓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那麼,我們接下來做什麼?」沈文約問。

  「先去找哪吒,只有他能與龍溝通——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玉環回答。

  「你是說,我們要帶著李公子去闖白雲觀?」

  玉環點點頭:「是的。」

  沈文約驚訝地望著她:「這可真不像你能想出來的主意。」

  「不要以為公主就只會繡花和跳舞,也別以為拯救長安只是你們臭男人的事。」玉環板起臉來。

  沈文約忽然想起來,李靖剛才透露出一點口風,清風道長似乎要進行一個不得了的宏偉計劃。玉環跟他一合計,越發覺得不安,事不宜遲,必須立刻行動。玉環和沈文約走到哪吒的臥室。一推門,發現房間裡居然空無一人。還是沈文約眼尖,看到窗子旁邊有一個繩頭,他走過去一看,發現一條繩子垂落到地面。兩人沒驚動旁人,悄悄離開臥室,在府內轉了一圈,果然在一處偏僻的花園角落看到了哪吒。這個小傢伙穿著砂黃色的探險服,正鬼鬼祟祟地想爬出圍牆。

  哪吒看到玉環公主和沈文約,驚恐地要轉身跑掉。沈文約幾步邁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哪吒在半空中拼命踢腿,一邊哭一邊嚷嚷:「放開我,我要去救我的朋友,不然它會死的,求求你們。」

  「噓!」沈文約把他放下,飛快地捂住他的嘴,「我們也會幫你去救朋友的。」哪吒的哭泣停止了,他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玉環姐姐,你會幫我嗎?」

  「為什麼只問我啊?」玉環有點惱火。

  「反正沈哥哥都是聽你的嘛。」哪吒擦著眼淚嘟囔。這個童言無忌的回答讓玉環一下子臉色漲紅,她看到沈文約在一旁還挺得意,狠狠地用錦跟木鞋踩了他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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