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一二


  沈文約精湛的技術為援軍爭取了時間,四架護航的「武德」終於趕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擋在「天策—零貳陸」前面,連弩和符紙炮從機翼下接連不斷地噴射出去,在天空爆出一團團黑色的霧花。「兄弟們,辛苦了!」沈文約用燈光向他們道謝,然後在半空畫了一道弧線,迅速朝長安城飛去。與此同時,「壺口孽龍起,急!」的訊息經過哪吒之手,迅速傳回了天策府……

  長安城的正中央是皇城的所在。在皇城西北角有一處偏殿,其貌不揚,既沒有鋪設精美的琉璃瓦,也沒有懸掛任何匾額,而且有一半殿身都埋在地下。但在熟知皇城內情的人眼中,這座宮殿代表了整個長安最高的意志。天子穿著金黃色的便袍,走進這座宮殿,身邊只有一名侍衛跟隨。他背著手,步子邁得不疾不徐,只有腰間系著的那一枚玉璽晃動的幅度,才透露出他心緒中的一點點不平靜。他還是個年輕人,治理這個國家不過幾年,還沒有充分培養出天威,偶爾還會像普通人一樣流露出自己的情緒。

  這座偏殿內別的什麼都沒有,只在中央供奉著一座玉石雕成的五爪金龍,雕像足有六丈高,幾乎碰到殿頂。天子走到玉龍身前,侍衛用手扳動玉龍的尾巴,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機關聲,然後玉龍的底座朝兩邊開啟,露出一個小小的房間。天子走進房間,侍衛掏出一半虎符,把它嵌在房間裡的另外一半虎符旁邊。當兩半虎符的裂縫完全彌合,小門慢慢關閉,整個房間開始飛速地朝地下降去。房間內的一個銅制標尺從「零」刻度的位置不斷下降,一直到「三拾」才停住。房間的門再度開啟,出現在天子眼前的是一個半圓形的大空間。在空間的正面牆上掛的是一面碩大無朋的銅鏡,足有四層樓那麼高。銅鏡前是一個四層的大理石階梯平臺,在前三層階梯上坐滿了穿著青袍的道士。這些道士面前都豎起一面小銅鏡,還有一個算盤和羅盤。他們一邊注視著銅鏡裡變化的數字與符籙,一邊急促地用算盤劈裡啪啦地計算或轉動羅盤,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氛卻頗為緊張。

  這裡是兵部秘府,長安城出現重大危機時,天子就會在這裡進行決策指揮。兵部秘府大概是整個長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即使把庫房裡所有的轟天雷都投在皇城裡,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任何損傷。天子出現的位置,是在大理石階梯的最頂層。這裡沒有任何擺設,只在外圍貼了一圈杏黃色的靜音符。平臺上的設施只有一張桌子和四把石椅,其中三把已經坐上了人。座位上的三個人看到天子來了,都紛紛起身叩拜。天子示意他們平身,然後坐在最中央的石椅上,威嚴地掃視了一圈這三位臣子。整個長安城有資格在這裡出現的人,全都到齊了。掌管神武軍的李靖大將軍、掌管天策府的尉遲敬德將軍,以及鬚髮皆白的白雲觀清風道長,他們三個代表了禁軍、空軍以及道門的三股力量。整個長安城的安全,就是由這三根支柱支撐的。

  「開始吧。」天子沒有客套,他看起來心思沉重。

  清風道長看了一眼兩位同僚,拂塵一揮,那一面碩大的銅鏡慢慢泛起光亮,鏡中顯出了壺口瀑布的景象,整個秘府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在鏡中,壺口瀑布兩岸一片狼藉,搭建到一半的法陣幡杆被扯倒,銅鼎壓斷了香案,花花綠綠的符掛與小旗撒了一地;附近的冶煉場狀況更是淒慘,坩堝傾倒,高爐倒塌,灑了一地的鐵水凝結成了一塊古怪的鐵疙瘩,其中隱隱還能看到人形。一大批士兵正在現場埋頭清理著,天空不時有飛機飛過。

  尉遲敬德報告道:「今天上午辰時三刻,天策府接到壺口空域巡邏機的通報,至少有五十條身長三丈以上的孽龍在壺口瀑布附近生成,襲擊了正在佈設的法陣和冶煉場。半個時辰後,天策府的第一批三十架武德型戰機趕往現場,孽龍在午時前全部被消滅。天策府隨即將指揮權轉交給趕到現場的神武陸軍。」他一邊說著,鏡子裡一邊顯示出了一些數字和圖形,幫助直觀瞭解。

  「傷亡呢?」天子問。

  這時李靖開口了:「根據神武軍統計,地面共計有五名道長羽化,十三名冶煉工人殉職,兩架天策府戰機墜毀。」他停頓了一下,聲調稍微高了一些:「不過托陛下洪福,龍門法陣並沒有損傷。」天子沒有被這句恭維打動,他把目光投向清風道長。清風道長會意,一甩拂塵,那巨大的銅鏡上的畫面發生變換,龐雜的各色符籙按照特定規律飛舞,又重新組合起來,凝聚成一幅壺口瀑布的側剖圖。

  「自我大唐在壺口瀑布舉行龍門節開始,每次捕到的新龍都會在現場留下一絲戾氣滲入地層。如果我們把每一條龍所遺留下來的戾氣稱為一業的話,那麼平均每造十五業,就足以形成一條孽龍,出來禍亂人間。」銅鏡裡的數縷黑氣隨著清風道長的講解,形成一條龍形,張牙舞爪。

  「根據白雲觀歷代仙師的不懈觀測與研究,我們已經掌握了孽龍的形成規律。普通的孽龍,戾氣濃度很低,可以輕易消滅。但平均每過三十年,遺留在壺口瀑布附近的戾氣濃度會累計到一個臨界值,將會滋生出一條巨大的孽龍。大孽龍蘇醒之前會伴隨著一系列徵兆,諸如地震,或者小孽龍頻繁現身,活動範圍擴大——」

  「李將軍,你的家眷似乎也遭到過它們的襲擊?」天子忽然偏過頭問道。

  「正是,有勞陛下掛心,所幸無恙。」李靖欠身回答。

  「那是在長安南邊,孽龍都跑出去那麼遠了啊……」天子自言自語。

  清風道長繼續道:「當這些徵兆持續一段時間後,巨大的孽龍就會從地底蘇醒。它是龍族的怨念所凝,所以本能會驅趕著它向長安城進發,不毀掉長安城誓不罷休。一旦讓它進入長安城,將會對城市造成極大的損害。」「可是……」年輕的天子指著銅鏡上的數字,「道長剛才說三十年,但上一次發生是在二十六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七年;再往前數,是二十八年。這是不是說,龍災的爆發頻率在逐漸增高?」

  清風道長一怔,他沒想到天子會如此迅捷地抓住重點。他連忙拱手道:「陛下明鑒。三十年只是平均數,近幾次龍災的間隔時間確實在逐漸變短。」

  「為什麼呢?」

  「因為自陛下登基以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人民安居樂業,以至城市中的市民數量越來越多,城市範圍也在慢慢擴大。地龍運力必須用到更多的龍,才能追上經濟發展的步伐。我們在龍門節的捕龍量每年都在增加,戾氣濃度自然也呈上升趨勢。」

  天子聽完解說,表情微微露出不安。他登基才五年時間,還沒有經歷過龍災。人對未知的災難總會有種恐懼:「那該怎麼辦才好?」

  李靖身子前傾,憂心忡忡:「以臣之見,不如暫時取消龍門節,或減少捕龍數量,以遏制戾氣上升。」

  「不可!」清風道長眼睛一瞪,大聲反對,「龍數減少,地下龍勢必大受影響,運力不足,長安城必有大亂。」

  「可龍災若是爆發,恐怕會有風險……」尉遲敬德插嘴道。

  清風道長起身深深一揖,面向天子,語氣傲然:「自有長安城以來,這樣的龍災已經發生了數十次。不過每一次都被白雲觀成功驅散,長安城從未讓孽龍進入過一次。先帝在位之時,貧道有幸追隨先師參加了兩次長安防禦戰,親眼見我長安軍民眾志成城,人定可勝龍。陛下,要對長安有信心!」

  李靖的眉毛擰在一起,他可沒有清風道長那麼樂觀。從他的角度來看,一打仗就會有傷亡,能有辦法消弭災難,儘量不動兵戈最好。他身為大將軍,求穩是第一位的。清風道長把視線轉向李靖,朗聲道:「每次龍災爆發時,孽龍的實力都差不多,但長安城的實力與日俱增。這些年來,白雲觀的研究從未停滯。無論陣法、符咒還是祭煉出的破邪法器,威力都比三十年前高出許多——李將軍、尉遲將軍,這麼多年來,你們神武陸軍的火器、天策空軍的戰機技術上不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嗎?養兵千日,難不成事到臨頭,連區區一條孽龍都收拾不了,還要長安城犧牲經濟來彌補你們的膽怯嗎?」面對清風道長的挑釁,李靖和尉遲敬德只能苦笑著閉上嘴。天子道:「那道長的意思是?」

  「龍門節照常進行。白雲觀會全力戒備,就算龍災提前爆發,貧道也有信心拒龍於城牆之外。」清風道長信心十足地揮了一下拂塵。李靖和尉遲敬德沒辦法,一併起身,向天子保證神武陸軍和天策空軍也會全力配合。三位長安城的支柱都做出了保證,天子的情緒逐漸安定下來。他勉勵了幾句,然後起身離開。

  臨走之前,天子瞥了一眼大銅鏡,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鏡中幻化出的那條大孽龍正別有深意地盯著他,這讓這位九五之尊不太舒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