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龍與地下鐵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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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男人就該如此!」飛行員一邊說著,一邊讓機身偏了偏,從側舷朝地面望去。地面上,馬車已經跑開很遠,車夫和母親全都安然無恙。沒了顧慮的兩架飛機開始猛烈地用螺旋槳和弩炮攻擊,那條孽龍的身軀被打得殘缺不全,眼看就要徹底消散了。確認不會有什麼危險後,飛行員一拉操縱杆,機頭一下子俯衝下去。哪吒毫無心理準備,身體一下子前傾,眼眶就像是一口突然被翻轉的井,把好不容易含住的淚水一下子全都傾倒出來,頓時哭了個稀裡嘩啦。 「喂!不是說好不哭的嗎?」飛行員有些手忙腳亂,他騰出一隻手掏出一個酒葫蘆,在哪吒面前笨拙地晃動,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但哪吒視而不見,繼續哭著。「怎麼辦,小孩子真頭疼啊……」無計可施的飛行員自言自語,隔著頭盔抓了抓頭,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貼在哪吒耳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對了,想去天上看看嗎?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天策府的飛機,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坐的喲。」 「天上?」哪吒止住了哭泣,「我們不是在天上了嗎?」飛行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差遠了!才一百多丈的高度,算什麼天空!真正的天空,還要再往上飛很高呢!」 「會和現在不一樣嗎?」哪吒抬起頭好奇地望去,可沒看出和周圍有什麼不同,只是一成不變的湛藍而已。他的狐疑大概讓飛行員很是不滿,飛行員一踩踏板,讓機頭翹起,翅膀下的動力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驅動著飛機朝著更高的地方飛去。 哪吒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壓力攫住自己,把自己按在機艙裡動彈不得,連哭都沒法哭。他只得屏住呼吸,咬緊牙關,期待這一切快快結束。可度過最初的不適應以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沁入他的心中。艙外的藍天似乎顏色變得更深了些,像是飛機墜入深邃的大海,這景象似曾相識,似乎在夢裡已經期待了很久。 戰機一直爬升到很高的高度,金黃色的蒙皮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在高明的飛行員的操控下,飛機穿破雲層,時而翻滾,時而俯衝。周圍的景色急速變化,陽光從不同角度折射出各種色彩,與形狀各異的雲彩構成一個碩大而開闊的萬花筒,變幻莫測。 哪吒瞪大了眼睛,興奮地發出呼喊聲。在地面上看起來明明很乏味的天空,當自己置身其間時卻充滿了驚喜,他沒想到,天空居然是這麼有趣的地方。整個身體感覺要融化在天藍色的背景裡,和風一起吹得到處都是。 「嘿嘿,怎麼樣?沒騙你吧?」飛行員得意地扭開酒葫蘆的蓋子,自己喝了一口。「好棒啊!」哪吒由衷地發出讚歎,飛機每一次急速上升或下降,他的心都會猛烈顫抖,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好不愜意。他恨不得多長一對翅膀,跳出機艙自由自在地翱翔。「飛行和酒、女人一樣,只要碰過一次就忘不了啦。」飛行員拍了拍儀錶盤,又感歎道,「可惜這架武德型的老傢伙太笨重了,目前的牛筋發動機只能纏上五萬六千多轉。據說龍才是飛得最高、最快而且飛得最漂亮的生物。」 「龍?是剛才襲擊我們馬車的孽龍嗎?」哪吒好奇地問。 「不是,那個只是最低等的怨靈罷了,我是說真正的龍。」 「在哪裡能看到真正的龍啊?」 「你的問題可真多……你是要去長安吧?很快就會知道了。」飛行員正說著,機艙儀錶盤前的一個精緻的小銅鈴響了起來,節奏十分急促。飛行員聽完鈴聲以後,無奈道:「那些傢伙開始催了,我們回去吧。」他正了正護目鏡,開始控制飛機重新降下去,這讓哪吒同時產生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失落。飛行員看出了他的情緒,隨口問道:「喂,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哪吒。叔叔你呢?」 「叫我哥哥!」飛行員不滿地糾正,「我姓沈,叫沈文約,長安天策府第二優秀的飛行校尉。」 「那第一優秀的呢?」 「應該快出生了吧。」飛行員摸了摸下巴,似乎對自己的這個笑話很滿意。他歪了歪頭,似乎想到什麼,語氣一下子變得古怪:「等一下,你說你叫哪吒?姓什麼?」 「我姓李。」 飛機的機翼顫動了一下,差點一頭栽到地面上去。沈文約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感歎:「你是李靖大將軍的兒子啊?」 「是的。」 「就是說,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就私自把李大將軍的兒子帶上天去了?難怪他們催得那麼急……」沈文約的聲音聽起來既自豪又惶恐。 哪吒沒理他的喃喃自語,他正戀戀不捨地望著逐漸遠去的天空,心裡琢磨著什麼時候懇求父親讓他再飛一次。這種滋味實在是太美妙了,比蕩秋千和騎馬好玩一百倍。一會兒,這架武德型戰機重新飛回地面。沈文約熟練地控制著飛機在一段筆直的官道上降落,三組起落輪穩穩地軋在地面上,直至整個機身停穩。 此時從長安出發的援軍已經趕到現場,幾十名威風凜凜的騎兵把那輛殘破的馬車團團圍住,天空中至少有十幾架飛機在巡邏。哪吒從飛機上下來,被媽媽撲過來一把緊緊摟在懷裡,然後被強行按在一張竹榻上,兩名身穿青袍的郎中開始給他檢查身體。 沈文約坐在機艙裡,兩隻腳翹在儀錶盤上。即使他注意到自己的長官——天策府總管尉遲敬德——走過來,也只是欠起身子,懶洋洋地拱手敬禮。 「沈文約,你好大的膽子。」尉遲敬德的臉色陰沉得如同風暴來臨。 「若沒有那麼大的膽子,那個小傢伙就要摔死了。」沈文約回答。 尉遲敬德瞥了機艙一眼,冷哼一聲:「具體情況我已經得到了彙報。但你未經許可,擅自帶著大將軍的親眷進行高風險的高空飛行,執勤期間還飲酒,這些賬我會慢慢跟你算的。」 「慢慢算?」沈文約注意到了這個措辭,眼睛一亮。 尉遲敬德對這個憊懶的傢伙實在沒辦法,無奈說道:「現在,李夫人要當面向救她兒子性命的英雄致謝。」 沈文約一下子縮了回去:「這種親情場合不適合我,您替我去得了。」 「玉環公主也來了。」尉遲敬德淡淡道。 沈文約一聽這名字,立刻跳下飛機:「我去,我去,不然太不給大將軍面子了。」他把護目鏡和頭盔都摘下來,還不忘整了整自己的髮髻。尉遲敬德微微歎了口氣,他實在是拿這個既頑劣又出色的下屬沒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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