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九八


  李泌注意到張小敬的眼神,冷冷道:「藥王的茵芋酒雖是奇方,可一次不宜飲用過多,否則反會誘發大風疾。」

  這算是間接肯定了張小敬的疑問。

  張小敬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驚人的畫面。賀知章氣喘吁吁地躺倒在床,而李泌手持藥盞,面無表情地把黃褐色的藥湯一點點灌進去,然後用枕頭捂住他的嘴,等著病情發作。賀知章的手開始還在拼命舞動,可後來慢慢沒了力氣……

  「你確定他不是偽裝騙你?」張小敬問。

  李泌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像是一尊臉色灰敗的翁仲石像,渾身一點活力也沒有。半晌,李泌方才緩緩開口道:「我記得你問過姚汝能一個問題:倘若舟行河中,突遇風暴,須殺一無辜之人祭河神,餘者才能活命,當如何抉擇?你的回答是殺——我的回答也一樣。」

  李泌這一番話,張小敬幾乎在一瞬間就聽明白了。

  為了拯救長安,張小敬出賣了小乙,在燈樓幾乎殺了李泌,而李泌也因為同樣的理由,對賀知章下手。為了達成一個更重要的目標,這兩個人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悖德之路。可此時看到李泌的痛苦神情,張小敬才知道,他心中背負的內疚,不比自己輕多少。

  兩個人都清楚得很,這是一件應該做的錯事,可錯終究是錯。每一次迫不得已的抉擇,都會讓他們的魂魄黯上一分。

  「可是……」張小敬皺起了眉頭,「如果賀監確實重病,這此後的一切事情,又該如何解釋?

  一抹濃濃的自嘲浮現在李泌臉上:「也許是賀監的計劃太妥帖了,妥協到即使他中途昏迷不醒,計劃一樣會發動。他算到了所有的事,卻唯獨沒預料到,我會突然下這麼狠的手。」

  他說到這裡,不由得苦笑起來。

  焦遂之死,表面上看是李泌故意氣跑了賀知章,其實是賀知章借機行事,找個理由退回樂游原宅邸。他本打算坐鎮指揮接下來的計劃,可沒想到李泌會突然來訪,更沒想到他會膽大包天,對自己下手。

  兩個人連番的誤會,演變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局面。幕後主使者在計劃發動前就被幹掉,而計劃卻依然按部就班地執行起來。

  這真是一件諷刺的事。

  李泌和張小敬立在馬上,簡短地交流了一下。先前他們兩個人各有各的境遇,都只摸到了黑幕一角。如今兩人再次相見,碎瓦終於可拼出整片浮雕的模樣。

  賀知章應該在長安城布下了三枚棋子,一枚是突厥狼衛,一枚是蚍蜉。前者用來轉移視線,後者用來執行真正的計劃。還有一枚,是靖安大殿的內鬼通傳,必要時刻來配合蚍蜉走出關鍵一步。

  以賀知章的地位和手段,悄無聲息地做出這一系列安排並不難。

  「賀監前一陣把京城的房產全都賣了,我們都以為他是致仕歸鄉,富貴養老,誰想到他是把錢通過守捉郎,投到蚍蜉這裡來了。」李泌道。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何蚍蜉的能量會大到了這般地步。

  「可是……」張小敬還是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賀知章得享文名二十餘年,無論聖眷、聲望、職位都臻于完滿,又以極其隆重的方式致仕。一位風燭殘年的老者,為何要鋌而走險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直接去問他就是!」

  李泌陡然揚鞭,狠狠地抽打了馬屁股。坐騎驚得一躍而起,朝著樂游原疾馳而去。張小敬早預料到了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抖動韁繩跟了上去。

  賀知章一直留在樂游原的宅邸裡,不曾離開。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了,無論他是否真的昏迷,這兩個人都需要當面去跟他了結。

  昨晚有許多達官貴人登上樂游原賞燈,原上道路兩側全是被隨手丟棄的食物殘骸和散碎彩綢。八個馬蹄交錯踢踏在這些垃圾上,掀起一團團塵土。兩騎毫無停滯,直奔東北角的宣平坊而去。一路上,張小敬順便把移香閣的事情說了一下,李泌卻未發表任何評論。

  宣平坊很好找,只要望著柳樹最密之處去便是。那裡是全城柳樹最多的地方,有一個別號叫作柳京。兩人奔跑了一段,遠遠看到一片繁茂的柳林。在綠柳掩映之中,可以看到一座黑瓦白牆的精緻宅邸。

  這附近的地勢不太平坦,按說馬匹走到這裡,應該要減速才對。可李泌像是瘋了一樣,不停抽打馬匹,讓速度提升,直撲那座宅院。

  就在這時,那座宅院的大門徐徐開啟,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似乎早預料這兩騎會到來,恭敬地立在門楣之下,叉手迎候。

  兩騎越來越接近宅邸,這時張小敬卻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他抬起頭來,嗅到了一絲令人不安的氣味。

  「李司丞,慢下來!」

  張小敬高聲喊道,可李泌卻充耳不聞,揚鞭瘋馳,轉瞬間便已穿過柳樹林,直奔宅邸而去。張小敬一看追趕不及,手掌焦慮地往下一擺,無意中碰到一件硬器。他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把掛在馬肚子側面的短弩。

  檀棋是從龍武軍隨行的馬隊裡給張小敬弄到的坐騎,馬身上的轡頭武裝都還未卸掉。張小敬毫不猶豫,摘下短弩,哢嚓一下弩箭上弦,對著前方扣動懸刀。

  咻的一聲,弩箭飛了出去,在一個彈指內跨越了十幾步,釘在了李泌坐騎的右側。坐騎發出一聲哀鳴,前蹄垮塌。李泌一下子從馬背上被甩下去,在地上狼狽地打了幾個滾。

  李泌還未明白發生什麼,張小敬已飛馳而至,直接從馬上跳下來,抱住李泌朝著旁邊的一處土坑滾去。而他的坐騎因為強烈的慣性繼續向前,轟地撞在一棵柳樹上,筋裂骨斷。

  在下一個瞬間,柳林中的那座恬靜宅邸一下子爆裂開來,赤紅色的猛火從內裡綻放,向四面八方噴射出亮火與瓦礫,一時間飛沙走石,牆傾柳摧,在樂游原頂掀起一陣劇烈的火焰暴風。

  沒想到,這宅邸裡,居然還藏著一枚威力巨大的猛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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