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二 |
|
|
|
「挾持天子,這個罪過怎麼洗也洗不白。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張小敬為何要選這麼一條吃力不討好的路,對他來說,這根本就是死路一條嘛。」 「你……」檀棋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元載說的是實情,正因為如此,才格外惱怒。檀棋手裡一用力,要把銳物紮進去。元載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腳一崴,摔倒在地上:「等等,別動手,聽我說完。你救不了他,可是我能。」 「你不是說,他是死路一條嗎?」 「如果你殺了我,才真是死路一條。」元載躺在地上,高喊道,「現在唯一能挽回他罪名的,只有我。我是大理寺評事,又在靖安司任職,我的話他們會信的。」 檀棋冷笑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你之前明明把他害得不輕。現在放了你,誰能保證你轉頭不出賣我?」 「你不必信我是否有誠意,只要相信這事對我有好處就成。」元載雖然狼狽地躺在泥土裡,可卻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什麼?」檀棋完全沒聽懂。 「此前誣陷張小敬,我也是受人之托,被許以重利。不過我剛才仔細盤算了一下,以如今之局勢,若能幫他洗清嫌疑,於我有更大的好處——你要知道,人性從來都是趨利避害,可以背叛忠義仁德,但絕不會背叛利益。所以只要這事于我有利,姑娘你就不必擔心我會背叛。」元載越說越流暢,儼然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節奏。 這一番人性剖析,檀棋先前也聽公子說過,朝堂之上,皆是利益之爭。可元載竟這麼赤裸裸地說出,讓她真有點不適應,她不由得啐了一口:「無恥!」 元載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檀棋除了斥駡並沒有進一步動作,知道這姑娘已經動搖了。他拍拍衣衫上的泥土,滿臉笑意。 「你能有什麼好處?我想不出來。」檀棋依舊板著臉。 「萬一張小敬真把聖人救出來,他就是大英雄。屆時天子一查,呦,有個忠直官員先知先覺,在所有人都以為張小敬是叛賊時,他卻努力在為英雄洗刷冤屈,這其中好處,可是車載斗量。」 「你這是在賭,萬一他救不出來呢?」 「那長安和整個朝廷將會大亂,誰還顧得上管他啊?」元載抬起右手,手指來回撥動,好似手裡拿著一枚骰子,「所以無論聖人安與危,幫張小敬洗白,對我都是最合算的。」 看著這傢伙輕描淡寫地說著大不敬之事,好似一個談生意的買賣人,檀棋覺得一股涼氣直冒上來。可這番話又無懈可擊,幾乎已把她給說服了,握住銳物的手不由得垂了下來。 檀棋不知道,元載還有個小心思沒說出來。之前在晁分家門前,他被張小敬嚇破了膽,放任那殺神離開。如果上頭追起責來,他也要擔起好大干係,甚至可能會以「縱容凶徒」的罪名處斬。因此無論如何,他也得為張小敬正名。某種意義上,他們倆已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功名苦後顯,富貴險中求。元載擦了擦寬腦門上的汗水,今晚他的好運氣還沒有完全離開,值得努力去搏上一搏。 檀棋問:「那我們要怎麼做?」 「首先,我們得先找到一個人。」 「誰?」 「一個恨張小敬入骨的人。」 李林甫最後那一句話,讓李泌如墜冰窟。 「于我有何益處?」 無論是尋常推鞫還是宮廷陰謀,都遵循著一個最基本的原則:「利高者疑」。得利最大的那一位,永遠最為可疑。李林甫並沒有在細枝末節跟李泌糾纏,而是直奔根子,請這位靖安司丞複習一下這條基本常識。 李林甫從開元二十年任中書令後,獨得天子信重將近十年,聖眷未衰,為本朝前所未有之事。倘若天子升遐,他便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即使要扶其他幼王登基,所得也未必有如今之厚。換句話說,這起針對天子的陰謀,對他來說有害無益,幾乎沒有好處。 李泌從種種跡象推算李林甫的陰謀佈置,看似完美解釋,可唯獨忘了最根本的事。李林甫苦心孤詣搞出這樣大的動靜來,只會動搖自己的地位,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依循這個原則,直接就把太子推到了嫌疑最大的位置。 他自繼位東宮以來,屢受李相壓迫,又為天子所疑,日夜惴惴,心不自安。倘若不幸山陵崩,太子順理成章繼位,上可繼大寶之統,下可除李相之患,可謂風光獨攬。 「不,不可能。你故意把太子調出去,是為了讓他背負弑君弑親的嫌疑,無法登基。」李泌試圖辯解。 「弑君弑親?我大唐諸帝,何曾少過這樣的事了?」李林甫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諷刺味道,「我來問你,其他諸王,可還有誰中途離席?」 李泌閉口不語。 「若我安排此事,此時就該保住一位親王,調控南衙與北衙禁軍,精騎四出,把你和東宮一系一個一個除掉。而不是隻身待在這麼一個大院子裡,與你嚼舌。」李林甫微微一笑,可笑裡還帶著幾絲自嘲和無奈。 「我們都被耍了。」右相忽然感歎。 聽到這句話,李泌的身軀晃了晃,似乎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是啊,謀篡講究的是雷霆一擊,不容片刻猶豫。李林甫這麼老謀深算的人,必然早有成算,後續手段源源不斷,哪會這麼遲鈍。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