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七二


  從光德坊到安業坊距離不算太遠,不到一刻就趕到了。根據那份手實,宅邸位於坊內西北,恰好挨著貞順武皇后廟。

  坊內此時還是燈火通明,不過觀燈者已經少了許多。畢竟已是卯正時分,已經玩了大半個通宵的人紛紛回去補覺。李泌一行徑直來到宅邸門前,這裡的大門前既無列戟,也沒烏頭,看起來十分樸素低調。不過此時有一輛華貴的七香車正停在門前,那奢華的裝潢,顯出了主人不凡的品位。

  「逮到你了,老狐狸!」李泌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兩名膀大腰圓的士兵「轟」地撞開大門,後續的人一擁而入。李泌特別吩咐,一定不可馬虎大意,所以他們保持著標準的進襲姿勢,三人一組,分進合擊,隨時有十幾把弩箭對準各個方向。

  他們沖過前院和中庭,四周靜悄悄地,一路沒有任何阻礙。李泌心中起疑,可還是繼續前行。當他踏入後花園時,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座造型特異的自雨亭。

  沒錯,就是這裡!

  李泌捏緊了拳頭,我又回來了!

  此時在那座自雨亭下,站著幾個人。其他人都是僮僕裝束,唯有正中一人身著圓領錦袍,頭戴烏紗襆頭,正負手而立——正是李相。

  兩人四目相對,還未開口,忽然有街鼓的聲音從遠處飛過牆垣,傳入耳中。並非只有一面鼓響,而是許多面鼓,從四面八方遠近各處同時響起。

  長安居民對這鼓聲再熟悉不過了。尋常日子,一到日落,街鼓便會響起,連擊三百下,表示宵禁即將開始。如果鼓絕之前沒能趕回家,寧可投宿也不能留在街上,否則會被杖責乃至定死罪。

  此時街鼓竟在卯時響起,不僅意味著燈會中止,而且意味著長安城將進入全面封鎖,日出之後亦不會解除。

  蕭規一說夾城,天子和張小敬都立刻明白了。

  長安的佈局,以北為尊。朱雀門以北過承天門,即是太極殿。高祖、太宗皆在此殿議事,此處乃是天下運轉之樞。後來太宗在太極殿東邊修起永安宮,稱「東內」,以和太極殿「西內」區別,後改名為大明宮。到了高宗臨朝,他不喜歡太極殿的風水,遂移入大明宮議事。

  此後歷任皇帝,皆在大明宮治事,屢次擴建,規模宏大。到了開元年間,天子別出機杼,把大明宮南邊的興慶坊擴建改造,成了興慶宮,長居於此,稱「南內」。

  興慶宮與大明宮之間距離頗遠,天子往返兩地,多有不便。於是天子在開元十六年,又一次別出機杼,從大明宮的南城牆起,修起一條夾城的複道。複道從望仙門開始,沿南城牆一路向東,與長安的外郭東側城牆相接,再折向南,越過通化門,與興慶宮的南城牆連通。

  這樣一來,天子再想往返兩宮,便可以走這一條夾城複道,不必擾民。後來天子覺得這個辦法著實不錯,又把複道向南延伸至曲江,全長將近十六里。從此北至大明宮,南到曲江池,天子足不出宮城,即能暢遊整個長安。

  在這麼一個混亂的夜晚,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勤政務本樓,沒人會想到蚍蜉會把主意打到夾城複道。蕭規只要挾持著天子,沿南城牆附近的樓梯下到夾城裡頭,便可以順著空空蕩蕩的夾城,直接南逃到曲江池,出城易如反掌。

  難怪他說這條逃遁路線是「拜天子所賜」,這句話還真是一點都沒錯。天子臉色鐵青,覺得這傢伙實在是太過混賬了,可他的眼神裡,更多的是忌憚。

  從太上玄元燈樓的猛火雷到通向龍池的水力宮,從勤政務本樓上的軋犖山神像到夾城複道,這傢伙動手之前,真是把準備功夫做到了極致,把長安城都給研究透了。這得要多麼縝密的心思和多麼大的膽量,才能構建起這麼一個複雜的計劃。

  而且這個計劃,竟然成功了。

  不,嚴謹來說,現在已經無限接近于成功,只差最後一步。

  蕭規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沒有過於得意忘形。他讓唯一剩下的那個蚍蜉扶起張小敬,然後自己站到了天子和太真的身後,喝令他們快走。

  「你已經贏了,放她走吧。反正你也沒有多餘人手。」天子又一次開口。

  蕭規對這個建議,倒是有些動心。可張小敬卻開口道:「不行,放了她,很快禁軍就會發現。一通鼓傳過去,複道立刻關閉,咱們就成了甕中之鼈了。」蕭規一聽,言之有理,遂把太真也推了起來。

  「你……」

  天子對張小敬怒目相向。自從那一個蚍蜉摔死後,他本來對張小敬有了點期待,現在又消失了。不過張小敬裝作沒看見,他對太真的安危沒興趣,只要能給蕭規造成更多負擔就行,這樣才能有機會救人。

  蕭規簡單地把押送人質的任務分配一下,帶領這大大縮水的隊伍再度上路。他們沿著城牆向東方走了一段,很快便看到前方城牆之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規整筆直,像一位高明匠人用平鑿一點點攻開似的,一直延伸到遠方。

  一條向下的石階平路,伸向裂隙底部。他們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去,感覺一頭跌進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謂的夾城複道,就是在城牆中間挖出一條可容一輛馬車通行的窄路,兩側補起青磚壁,地面用河沙鋪平,上墊石板。城牆厚度有限,複道也只能修得這麼窄。

  在這個深度,外面的一切光線和喧囂都被遮擋住了,生生造出一片幽深。兩側磚牆高聳而逼仄,坡度略微內傾,好似兩座大山向中間擠壓而來。行人走在底部,感覺如同一隻待在井底的蛤蟆,抬起頭,只能看到頭頂的一線夜幕。

  複道裡沒有巡邏的衛兵,極為安靜。他們走在裡面,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在這種環境下,每一個人都有點恍惚,仿佛剛才那光影交錯的混亂,只是一場綺麗的夢。

  不得不佩服天子的想像力,居然能想到在城牆之間破出一條幽靜封閉的道路來。在這裡行走,不必擔心有百姓窺伺,完全可以輕車簡從。若在白天,該是何等愜意。

  步行了約莫一刻,他們看到前方的路到了盡頭。這裡應該就是興慶宮南城牆的盡頭,前方就是長安城外郭東城牆了。在這裡有一條岔路,伸向南北兩個方向。

  「蕭規,你打算怎麼走?」張小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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