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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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陳玄禮不敢輕舉妄動,天子的性命,正掌握在那個昔日的老兵手裡! 大唐律令有規定,持質者,與人質同擊。不過這條規矩在天子面前,就失去意義了。 而且在諸多賓客身上,都沾著大大小小的黑斑污漬,像是剛剛噴上去的黏物,地面上散落著同一規格的唧筒。不須多看,這一定是觸火即燃的延州石脂——也就是說,蚍蜉們隨時可以用一點小火種,把大唐精英們全部付之一炬。 張小敬有點頭疼,眼前這個局面太微妙了,幾方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稍有變化,就可能演變成最糟糕的局面。人質又太過貴重,一點點閃失都不能有。 時間上更沒法拖,再過一會兒,就會有無數援軍蜂擁而至,所以蕭規一定會儘快採取行動。 打不能打,拖不能拖,這根本就是一局死棋。 可惜張小敬的身體狀況太差,實在是打不動,沒法強行破局。唯一的辦法只有……張小敬的大手把住斷橋的橋柱,忽然猛力一捏,似乎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矮下身子,從斷橋處悄悄潛入殿中。這個摘星殿太寬闊了,人又特別多,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張小敬借助那些翻倒的案幾和托架,迅速接近對峙的核心地帶。 蕭規挾持著天子,而陳玄禮的弩箭對準了蕭規。張小敬算準時機,故意先踢碎一個瓷盤,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避免過於緊張而發弩。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高舉雙手大聲道:「靖安司張小敬辦事!」 這個聲音在大殿中響起,顯得頗為突兀。陳玄禮不由得側頭看了一眼,想起這個張小敬之前曾經被全城通緝,然後通緝令又被撤銷了,這讓他心中略有疑惑。張小敬從腰間掏出一塊腰牌,亮給龍武軍的人看,確實是靖安都尉不錯。這讓對峙中的士兵們多少松了一口氣——靖安司的人已趕到了,說明援軍不遠了。 蕭規的弩箭仍舊頂在天子腦袋上,臉上神情不改。 陳玄禮仍舊全神貫注盯著蕭規,手中弩箭紋絲不動。張小敬走到他身旁,低聲道:「陳將軍,諸軍將至,請務必再拖延片刻,一切以天子性命為要。」 這是一句廢話,還用你來叮囑?陳玄禮冷哼一聲。張小敬又道:「不過在這之前,有一件至急之事,要先讓將軍知道。」 「講!」陳玄禮雙目不移。 「我也是蚍蜉。」 說完這一句,張小敬猝然出手,用那根吃剩下的羊腿骨砸中陳玄禮手中短弩。這邊弩口一低,那邊蕭規立刻掉轉方向,對著陳玄禮就是一箭,射穿了他的肩頭。張小敬下腳一鉤,順勢將其絆倒,抬手接住蕭規剛拋過來的匕首,對準陳玄禮的咽喉。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兩人配合得親密無間,就像已演練過千百次似的。張小敬騎在陳玄禮身上,匕首虛虛一劃,對周圍士兵喝道:「把武器放下,否則陳將軍就會死!」 對此驚變,那些龍武軍士兵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做才好。陳玄禮抬頭猛喝:「擊質勿疑!」張小敬揮掌切中他的脖頸,直接將其切昏過去。 士兵們群龍無首,只得紛紛扔下弩機。有幾個蚍蜉迅速沖了過去,把這些士兵也捆縛起來,扔到一邊。 賓客那邊一陣騷動,陳玄禮剛才沖上七層,他們本來覺得有點指望。可是被這個意外的傢伙攪亂,瞬間就逆轉了局勢。有人聽見他自稱靖安都尉,原來還是個內鬼,甚至忍不住罵出聲來。蚍蜉們立刻動手,把這個騷動彈壓下去。 張小敬對那些騷動置若罔聞,他直起身來,把視線投向禦席。蕭規抓著天子的臂膀,欣慰地朝這邊喊道:「大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我來晚了。」他簡短地說道。 「來,來,你還沒覲見過天子吧?」蕭規大笑道,把天子朝前面拽了拽,像是拽一條狗,這引起後者一陣不滿的低哼。蕭規冷笑一聲:「陛下,微臣與您身份之別不啻霄壤,不過你我尚有一點相同——我們都只有一條命。」 天子沒奈何,只得勉強向前挪了一步。 張小敬仰起頭來,緩緩地朝著他和天子走去。 上一次他離開蕭規,是藉口去抓毛順。現在毛順、魚腸和兩名護衛都死了,蕭規並不知道他在燈樓裡幾乎壞了蚍蜉的大事,仍舊以為他是自己人。所以,若要破開這一局,張小敬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偽裝成蚍蜉,為此他不惜襲擊陳玄禮。 只要不讓蕭規起疑心,伺機接近,將其制伏,其他蚍蜉也就不是威脅了。 這個舉動最大的風險是,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天大誤會,再也無法翻身,可他沒別的辦法。 張小敬一級一級朝上走去,距離禦席越來越近。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天子,那是一個六十歲的微胖老者,劍眉寬鼻,尖頜垂耳,看他的面相,年輕時一定英氣逼人。禦宇天下三十多年,讓他自然生出一股威嚴氣度,即使此時被蕭規挾持,仍不失人君之威。那一雙略有渾濁的眼裡,並沒有一絲慌亂。 是這個人,讓整個大唐國力大盛,悉心營造出開元二十年的盛世之景;也是這個人,讓大唐的疆域擴張到了極限,威加四海。但也是這個人,間接創造出了蚍蜉這麼一頭怪物。 張小敬距離蕭規和天子還有十步,再近一點,他就可以發起突襲了。 走到第八步,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努力地榨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力量,要突然發難。這時蕭規忽然開口:「對了,大頭,你等一下。」 張小敬只得停下腳步。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拿去吧!」蕭規做了個手勢,一個蚍蜉沖進賓客,從裡面揪住一個人,摔在張小敬的眼前。 張小敬定睛一看,躺倒在地瑟瑟發抖的,是一個頭戴折羅巾的錦袍貴公子,凸額團鼻,脖子始終歪斜著——正是永王李璘。 兩人三目相對,一瞬間把張小敬拉回去年十月的那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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