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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檀棋的烏黑長髮東一縷西一條地散披在額前,臉頰上沾滿髒灰,那條水色短裙殘破不堪,有大大小小的灼洞,裸露出星星點點的白皙肌膚。

  可她此時沒有半點羞怯,身軀向前,抱住張小敬的腦袋,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張小敬嘴唇囁嚅,卻說不出話來。檀棋看看左右,從瓦礫中翻出一個執壺,把裡面的幾滴殘酒滴進他的咽喉。張小敬拼命張開嘴,用舌頭承接,之前在燈樓裡,他整個人幾乎快被烤幹了,這時有水滴入口,如飲甘露。

  張小敬慢慢地恢復了清醒,問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檀棋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跟張小敬重逢。之前她惹惱了太子,被護衛從上元春宴拖離,暫時關在了第三層邀風堂的一處庫房。

  這一層沒有牆壁,所以庫房的設計是半沉到二層。當燈樓爆炸時,灼熱的烈風席捲了整個邀風堂,整個這一層都被蹂躪得極慘,唯獨這個庫房勉強逃過一劫。檀棋聽到庫房外那一片混亂,意識到這是闕勒霍多爆發,內心絕望到了極點。

  待得外面聲音小了些,她推開已經扭曲變形的房門,在煙塵彌漫中跌跌撞撞,卻不知該去何處。

  恰好就在這時,檀棋看到元載正準備舉刀殺人。她不認識元載,但立刻認出了張小敬的臉。情急之下,她舉起一根沉重的銅燮牛高腳燭臺,狠狠地對元載砸去,這才救下張小敬的性命。

  聽完檀棋的講述,張小敬轉動脖頸,面露不解:「你不是在平康裡嗎?為何會出現在勤政務本樓?」

  他不問還好,一問,檀棋一直強行靠意志繃緊的情緒堅壁,終於四散崩塌。她撲在他的胸膛之上,放聲大哭,口中不斷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覺得自己真是什麼用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沒做好,終究還是讓闕勒霍多爆發了,枉費了公子和登徒子的一番信任。

  「不要哭,到底怎麼回事?」張小敬的語調僵硬。

  檀棋啜泣著,把自己借太真之手驚動天子的事講了一遍。張小敬欣慰道:「若非你在御前這麼一鬧,讓他們撤掉全城通緝,只怕我在晁分門前,已經被這個傢伙射殺——所以你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他試圖伸手去摸她的髮髻,不過一動胳膊,牽動肌肉一陣生疼。

  「可是,闕勒霍多還是炸了……」檀棋的眼淚把髒臉沖出兩道溝壑。剛才那一場混亂,給她的衝擊實在太大。靖安司同人奔走這麼久,卻終究未能阻止這次襲擊。強烈的挫敗感,讓檀棋陷入自我懷疑的流沙之中,難以拔出。

  張小敬虛弱地解釋道:「剛才那場爆炸,本來會死更多的人,多虧有你在啊——我早說過,你能做比端茶送水更有意義的事,多少男子都不及你。」

  檀棋勉強一笑,只當是張小敬在哄騙自己。他的身軀上血跡斑斑,衣衫破爛不堪,她簡直難以想像,在自己被囚在勤政務本樓的這段時間,他獨自一人要面對何等艱難的局面。

  就算闕勒霍多真的被削弱了,那也一定是這個男人前後奔走的功勞吧?

  張小敬掙扎著要起來,檀棋連忙攙扶著他半坐在柱子旁。這時元載也悠悠醒轉過來,他揉著劇痛的後腦勺,抬起頭來,發現砸自己的是個婢女,不由得惱怒:「大膽賤婢,竟敢襲擊靖安司丞?」

  其實真正的靖安司丞是吉溫,元載這麼說,是想習慣性地扯張虎皮。誰知這觸動了檀棋的逆鱗,她杏眼一瞪:「你這夯貨,也配冒充靖安司丞?」拿起銅燭臺,又狠狠地砸了一下。這次力度比剛才更重,砸中大腿,元載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又一次跌倒在地板上。

  「檀棋……」張小敬叫住她,無奈道,「他確實是靖安司的人。」

  一聽這話,檀棋扔開燭臺,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這種人都進了靖安司,豈不是說公子已然無幸?元載一見求生有戲,急忙高聲道:「在下與張都尉之間,或有誤會!」

  張小敬盯著這個寬闊額頭的官僚,自己的窘迫處境,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賜。他沉著臉道:「我之前提醒你興慶宮有事,如今可應驗了?」元載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剛剛被這瘋婆娘砸得生疼,他不敢再端起官架子。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殺我?」

  元載心思轉得極快,知道叩頭求饒沒用,索性一抬脖子:「那麼多人,都親眼看到都尉你準備炸掉燈樓,縱然我一人相信,也沒法服眾。」

  這句話很含糊,也很巧妙,既表示自己並無敵意,又暗示動手是形勢所迫,還隱隱反過來質疑張小敬的作為。張小敬知道他是誤會了,可是這個解釋起來太費唇舌。如今局勢緊迫,他沒時間辯白,直接問道:「外面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元載只得一邊揉著大腿,一邊簡單扼要地講了講勤政務本樓遭人入侵,陳玄禮帶隊赴援。張小敬緊皺著眉頭,久久未能作聲。他知道除了闕勒霍多之外,蕭規還有另外一手計劃。沒想到的是,這個計劃比他想像得還要大膽兇狠,居然一口氣殺到了御前。

  這傢伙的實力,雖然在大唐的對手裡根本排不上號,可無疑是最接近成功的敵人。

  「我得上去!」

  張小敬掙扎著要起身,可他的身子一歪,差點沒站住。剛才那一連串劇鬥和逃離,讓他的體力和意志力都消耗殆盡,渾身傷痛,狀態極差。

  檀棋睜大了眼睛,連忙扶住張小敬的胳膊,顫聲道:「登徒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張小敬搖搖頭,歎了口氣:「援軍趕到,至少還得一百彈指之後,可蕭規殺人,只要動一動指頭。」

  「不是還有陳玄禮將軍在嗎?他總比你現在這樣子強吧?」檀棋道。不知為何,她不想看到這個男人再一次去搏命,一點也不想。哪怕樓上的天子危在旦夕,她也只希望他能老老實實躺在這裡。

  「陳玄禮是個好軍人,可他不是蕭規的對手。能阻止他的,只能是我。」張小敬道。他再一次狠咬牙關,勉力支撐,先是半跪,然後用力一踏,終於重新站立起來。臉上的神情疲憊至極,只有獨眼依舊透著兇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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