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作為禁軍將領,這已經不能被稱為恥辱,而是嚴重瀆職,百死莫贖。

  元載也看出了事態的嚴重性。很顯然,蚍蜉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御座。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勤政務本樓內的警衛力量,在剛才的襲擊中估計死傷慘重;而現在廣場上一定也亂成一團,把龍武軍的主力死死拖住;至於把守興慶宮諸門的監門衛,第一反應是嚴守城門,越是大亂,他們越不敢擅離崗位。

  陳玄禮直屬的龍武親衛倒是可以動用,可是他們駐紮在金明門外,而金明門剛剛應陳玄禮的要求,落鑰封閉。重新開啟,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也就是說,在陰錯陽差之下,短時間內能趕到勤政務本樓救駕的,只有目前這十來個人。至於敵人來了多少,手裡有什麼武器,他們對此完全茫然無知。

  元載憂心忡忡地對陳玄禮建議道:「敵我不明,輕赴險地,必蹶上將軍。不如等羽林、千牛衛諸軍趕至,再做打算吧。」

  羽林軍屬北衙,千牛衛屬南衙,皆是同樣栩扈天子的宿衛禁軍。燈樓一倒,他們必然會立刻出動,從四面八方趕來勤王。

  但這個建議被陳玄禮斷然否決,開玩笑,現在遭遇危險的可是皇帝!坐等別軍趕到救駕,等於給自己判處死刑。眼下這個局面,勤王軍隊的人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時辰!時辰!多一彈指,少一彈指,可能就是霄壤之別。

  「必須現在就進去!就現在!」

  陳玄禮抽出配刀,一改往日的謹慎。這時候沒法再謹慎了,必須強行登樓,哪怕全死完,也不能讓天子有任何閃失。

  主帥既然下了命令,龍武軍士兵們自無二話,毫不猶豫地沖進一樓大廳。他們很快發現,通天梯已被半毀,此路不通。

  「走旁邊的雜役樓梯!」陳玄禮對樓層分佈很熟悉,立刻吼道。士兵們又沖到樓角,仰頭一看,發現雜役樓梯蔓延起熊熊的大火,也沒法走了。陳玄禮眯起眼睛檢查了一番,發現梯子上端有人為破壞的痕跡。

  那些該死的蚍蜉,果然從這裡登樓,而且還把後路都給斷了!陳玄禮一拳重重砸在樓梯扶手上,竟把硬木打斷了一截。斷裂處的白碴,沾著這位禁軍大將軍的鮮血。

  兩個樓梯都斷了,龍武軍士兵站在大廳裡,一籌莫展。元載轉動脖頸,忽然指著旁邊道:「我有辦法!」

  「嗯?」

  「踩著那些花草!就能摸到二樓木梯的邊緣。」

  陳玄禮一聽,雙目凶光畢露,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的敢說這種胡話?他伸手要去揪元載的衣襟。元載一貓腰躲過陳玄禮的手掌,自顧朝著朱漆柱子之間的花叢跑去。

  陳玄禮正要追過去,卻看到元載蹲下身子,然後將他身前的一塊——不是一叢,是一塊方方正正的花畦,從那一片花叢裡單獨移了出來。花畦上面是紫碧的鬱金香和黃白色的那伽花,下面卻發出隆隆的聲音。

  陳玄禮這才明白,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這些在勤政務本樓底層的花草,並非真的生長在地裡,而是栽在一種叫作移春檻的木圍車上。這種車平日裡停放在御苑之內,廂內培土,土中埋種,有花匠負責澆灌。一俟車頂葉茂花開,這些移春檻可以被推到任何場所,成為可移動的御苑風光。

  元載一向最好奢侈之物,這等高妙風雅的手段,他比誰都敏感。也只有他,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陳玄禮連忙命令所有人上前幫忙,七手八腳把那幾輛移春檻推出來,傾翻車身,把裡面的花草連帶泥土全數倒掉。可憐這些來自異國的奇花異草,在靴子的踐踏下化為春泥,無人心疼。

  士兵們把空車一輛輛摞起,高度接近天花板。然後他們依次攀到車頂,手臂恰好能夠到二樓的斷梯邊緣,略一用力便能上去。

  過不多時,所有人包括元載都順利爬上了二樓。這一層聚集了不少僕役和婢女,也有個別穿著雅服的貴人。這些人個個灰頭土臉,癱軟在地,見到有救兵到來,紛紛發出呼救。

  陳玄禮根本顧不上他們,大踏步朝著通往三樓的樓梯衝去。所幸這一段樓梯完好無損,並無阻滯,這一隊人噔噔噔一口氣踏上三樓,卻不得不停住腳步。

  勤政務本樓的三樓是個四面敞開的通間,沒有牆壁,只有幾排柱子支撐。這一層的高度,恰好高於兩側城牆,遠近沒有建築物阻擋。到了夏季,四面皆有穿堂的涼風吹過,是絕佳的納涼之所,美其名曰:「邀風堂。」

  這全無遮護的佈局,正面遭遇到燈樓那等規模的爆炸,簡直就是羊羔遇虎,慘遭蹂躪。整整一層,無論銅鏡、瓷瓶、螺屏、絲席還是身在其中的活人,先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然後又被火雲洗過一遍。緊接著,燈樓上層轟然塌砸下來,燃燒的樓尖撞在外壁被折斷,旋轉著切入這一層,帶來了無數橫飛的碎片與火星,場面淒慘之至。

  等到陳玄禮他們沖到第三層,只見滿眼皆是煙塵與廢墟,地板一片狼藉,幾乎寸步難行,也聽不見任何呼救和呻吟,只怕沒什麼倖存者。幾處火頭呼呼地躍動著,若不管的話,過不多時就會釀成二次火災。

  陳玄禮壓住驚駭的心情,揮手趕開刺鼻的煙氣,朝著通向第四層的通天梯跑去。上元春宴的舉辦,是在第七層,天子也在那裡,這是陳玄禮唯一的目標。

  元載緊隨著陳玄禮,眼前這一幕肆虐慘狀,讓他咋舌不已。到底該不該繼續上行?這個險值不值得冒?要知道,天子就算沒在爆炸中身亡,現在也可能被蚍蜉控制了。風險越來越大,好處卻越來越小。元載的內心不由得動搖起來。

  可是,他暫時找不到任何離開的藉口。陳玄禮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只要元載稍微流露出離開的意思,就會被當作逃兵當場斬殺。

  這一層的地面上散落著尖利的殘骸,還有大量的碎瓷,很難讓人跑起來。陳玄禮以下,都小心翼翼地跳著前進。元載趁機不停地向四周搜尋,突然他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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