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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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載帶著旅賁軍士兵一路朝著興慶宮疾行,沿路觀燈人數眾多,十分擁堵。他也不客氣,叫著「靖安司辦事」,喝令大棒和刀鞘開路。前頭百姓沒頭沒腦被狠抽一頓,他們趁機在斥駡風浪中豕突猛進,很快便趕到了興慶宮前。 一路上,帶隊的那個旅賁軍伍長一直在詢問,到底去哪裡,去做什麼。他是個標準的軍人,對於含糊的命令有著天然的抵觸。可惜元載自己也答不出來,被問急了就用官威強壓下去。 當他們抵擋興慶宮廣場附近時,元載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棟高聳入雲的太上玄元燈樓,而是它旁邊的勤政務本樓。那屋脊兩端的琉璃吞脊鴟尾、飛簷垂掛的鎏金鑾鈴、雲壁那飄揚起的霓裳一角,斗拱雕漆彩繪,每一個奢靡的細節,都讓元載心旌動搖,對那裡舉辦的酒席不勝嚮往。 此時樓上燈火通明,隱隱有音樂和香氣飄過來,鑽入他的耳朵和鼻孔。元載聳聳鼻子,聞出了安息香和林邑龍腦香的味道,這都是平時很少碰到的珍品,可在樓上,卻只是給宴會助興的作料。 「不知何時,我也有資格在那裡歡飲。」元載羡慕地想到。他感慨了一陣,拼命讓自己神游的思緒歸位,這才把視線移向太上玄元燈樓。 一看到這棟黑壓壓的怪物,元載突然迸發出一種強烈預感,張小敬說的地方,就是那裡。 按那個死囚犯的說法,蚍蜉們很可能就藏身在這個樓裡。若真是如此,果然應了那句「大隱隱於市」的俗話,居然藏到了天子的鼻子底下。 不過張小敬的話,不能全信,得先調查清楚才成。元載掃視了一圈,發現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靠近燈樓。 在這裡負責警戒的是龍武禁軍。他們和一般的警戒部隊不一樣,代表的是皇家的威嚴,所在之處即是禁地。元載身後是一群攜有兵刃的旅賁士兵,這麼貿然跑過去,別說打,就是碰他們一根指頭,都會被視為叛亂。 再者說,就算龍武軍放行,廣場裡頭也已聚滿了百姓,根本寸步難行。在這個地界,元載不敢再拿起刀鞘抽人,一旦形成混亂踩踏之勢,只怕自己都沒命逃出去。 幾匹高頭戰馬在廣場前緩緩掠過,借著火光,元載認出他是龍武軍的大將軍陳玄禮。以元載現在的身份,見到陳玄禮應該不難,只消把前因後果說明白,未必不能獲得對方合作。 但是!這豈不是把功勞白白分給別人嗎? 在元載的想法裡,功勞這種東西,是有限的稀缺珍品,不可輕易假人。直覺告訴他,恐怕這是一個比謀奪靖安司還大的好處,自然更不可能與人分潤。 能單幹還是單幹的好。 他憑高仔細地觀察了一陣,指示手下那些旅賁軍的士兵,從外圍繞到廣場的東南角。這裡是廣場、道政坊和春名門之間的夾角,人群是最薄的,同時距離大燈樓也最近。 在這附近的街道,路面上有許多車轍印,有新有舊,而且很深,應該是有大量貨車經過。元載研究了一番,認定這裡一定是建設大燈樓的原料出入通道。長安城的人大多迷信,所以一般營造現場都把出入料口設在東南,和廁所方位一樣,視為穢口,不得混走其他隊伍。 穢口附近的百姓比較少,道路通暢,而且與玄觀之間只隔了五十余步。不過在這段距離上,龍武軍一共設下了三道警戒線,在路中橫攔刺牆,戒備森嚴。旅賁軍走到拐角處,就不再前進了,避免過於刺激禁軍。 「要突進去嗎?」伍長冒冒失失地問道。 「等。」元載回答。 他依靠在一根火炬柱子旁,仰起頭,注視著眼前的這座巨大建築。如果大燈樓什麼都沒發生,那麼最多也只是白跑一趟;如果大燈樓發生了什麼變化,這裡將是能最快做出反應的位置。 元載需要的,只是一點點耐心,以及運氣。 蕭規的話,讓張小敬震驚不已。 一是他沒想到,除了太上玄元燈樓,蚍蜉們還有另外一個計劃;二是那一批精銳老兵的集結地,居然是在水力宮——要知道,李泌可就在那裡。如果他動手幹掉了守衛,立刻就會被老兵發現,等於自己也將暴露。 更麻煩的是,聽蕭規的意思,張小敬要隨他一起走。這樣一來,他根本沒機會去玄觀竊取麒麟臂,炸壞轉機也就無從談起。 他必須要製造一次獨自行動的機會才成。 「大頭,你傻呆呆的想什麼呢?」蕭規拍拍他。 「哦哦,沒什麼,沒什麼……」 「我知道你現在腦子還有點亂,沒厘清怎麼回事。不過相信我,烽燧堡都堅持下來了,這點麻煩算得了什麼?」蕭規勾了勾手指,「別忘了,你還欠我幾片薄荷葉子呢。」 「那你只能等我從死人嘴裡摳了。」張小敬回答。 蕭規哈哈大笑,那是只屬於昔日烽燧堡的對話。笑罷之後,蕭規把手放在張小敬肩膀上,忽然嚴肅道:「大頭啊,你我在突厥人圍攻之下都不曾背叛彼此,我相信你這次也不會。你可莫要辜負我,辜負整個第八團。」 張小敬不太敢直視那雙眼睛,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希望你能參加水力宮的行動,這樣我便能對手下有個交代。」蕭規眨眨眼睛,「放心好了,這次行動不會讓你為難,很過癮,保證對你胃口。」 「那麼它到底是什麼?」 「很快你就知道了。現在還不到時候,免得驚動了外頭的龍武禁軍。」蕭規賣了一個關子。聽到這句話,張小敬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一個絕好的藉口:「外面是龍武禁軍嗎?」 「當然,天子在勤政務本樓,衛戍自然得用他們。」蕭規很奇怪,張小敬怎麼會問這麼低級的問題。 「我是說,大燈樓的外圍保衛工作,也是龍武軍負責?不是左驍衛?不是千牛衛或萬騎?」 蕭規說肯定是龍武軍,他們的車隊進入廣場時,接受過好幾道崗的檢查,一看那些哨兵肩盔上的虎賁標記就知道。他不明白張小敬糾結這個做什麼。 張小敬臉色凝重:「如果是龍武軍的話,那我們可能會陷入麻煩。」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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