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直到今天。

  龍首渠推動著六個巨大的水車輪持續地轉動,低沉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地宮中回蕩。落在地上的火炬終於熄滅,黑暗中的兩個人仍舊一動不動,有如兩尊墓旁對立的翁仲。

  沉默良久,蕭規的聲音在黑暗中悠悠響起:「當年咱們在龜茲分別以後,我去了廣武投奔姐姐。我帶了許多賞賜,還帶了一份捕吏告身,滿心希望從此能過上好日子。可當我到家一看,卻發現屋子已成一片廢墟。多方打聽之後我才知道,廣武當地的一個縣丞垂涎姐姐美色,把她侮辱至死。縣丞怕家屬把事情鬧大,竟買通無賴放了一把火,把姐夫和兩個侄兒全都燒死在家中。我要去告官,反被誣陷,說我是馬匪,帶回的賞賜都是當盜匪搶的,還毀去了我的告身。」

  他說得很平靜,似乎講的是一件別人的事,可那森森的恨意,卻早已深沁其中。張小敬一言不發,只是呼吸粗重了許多。

  「我原本指望蘭州都督府能幫我證明清白,可他們沆瀣一氣,非但不去查證,反而通風報信,把我抓到牢裡去。我在牢裡待了一年多,獄裡拿我去給一個死囚犯做替身,夜半處刑,結果被我覷到破綻,殺死了劊子手,連夜逃亡。我從武庫裡盜出一把強弓,射殺了包括縣丞在內大大小小的官吏十幾個,廣武縣衙為之一空。我在當地無法立足,只好攜弓四處流亡。」

  「四處流亡」說起來輕鬆,裡面卻蘊含著無限苦澀。大唐州縣之間設防甚嚴,普通民眾無有公驗,不得穿越關津,也沒資格住店投宿。流亡之人,只能晝伏夜出,永遠擔驚受怕,不見天日。

  蕭規能感覺得到,弩機儘管還頂在太陽穴,但上面的殺意卻幾近於無。他笑了笑,伸手把它輕輕撥開,緩緩坐起身子來。

  「為什麼不到長安找我們?」張小敬問。

  「找你們又能做什麼?跟著我一起流亡?」蕭規笑了笑,「後來我在中原無法立足,便去了靈武附近的一個守捉城,藏身在那兒,苟活至今。」

  聽到「守捉」二字,張小敬有所明悟。那裡是混亂無法之地,像蕭規這樣背命案的人比比皆是。以他的箭法,很容易就能混出頭。

  難怪襲擊長安的事情,還牽扯到守捉郎,原來兩者早有淵源。

  想到這裡,張小敬眉毛一跳,意識到自己有點被帶偏了,重新把弩機舉起來:「那你解釋一下,眼下這個局面,你這是發的什麼瘋?」

  「這句話,正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你這是發的什麼瘋?」蕭規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我的下場如何?聞無忌的下場如何?你被投入死牢,又是拜誰所賜?為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甘為朝廷鷹犬?」

  張小敬弩口一擺:「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朝廷的秉性,從來都沒變過。」蕭規冷笑,「遠的事情不說,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好不容易解決了突厥狼衛,結果呢?到頭來還不是被全城通緝,走投無路。我們為朝廷浴血奮戰,可他們又是如何對我們的?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你得到的是什麼?」

  張小敬沉默不語,他沒什麼能反駁的,這是一個清楚的事實。蕭規道:「所以我才要問你,你腦子到底出了什麼毛病,為何要極力維護這麼一個讓你遍體鱗傷的王八蛋?」

  張小敬開口道:「朝廷是有錯,但這是我和朝廷之間的事。你為了一己私仇,竟然去勾結昔日的仇敵,這讓死在烽燧堡的第八團兄弟們怎麼想?」

  蕭規不屑地笑了笑:「突厥人?他們才不配勾結二字,那些蠢蛋只是棋子罷了。我把他們推到前臺,只是順便給可汗挖一個大坑,讓他死得快一點罷了。」說到這裡,蕭規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我在廣武的時候,確實為了一己私仇,恨不得所有人統統死了才好。不過我現在做的事情,已經超脫了那些狹隘的仇恨。」

  「嗯?」張小敬眉頭一皺。

  「我在中原流亡那麼久,又在守捉城混了許多年,終於發現,咱們第八團誓言守護的那個大唐,已經病了。守捉城裡住的都是什麼人?被敲詐破落的商戶、被淩虐逃亡的奴婢、被租庸壓彎了脊樑的農夫、被上峰欺辱的小吏,還有沒錢返回家鄉的胡人……你可知道為何有那麼多人跟隨著我?他們都是精銳老兵,有的來自折衝府,有的是來自都護府,有的甚至還是武舉出身。他們幾乎都有和我同樣的故事,為朝廷付出一切之後,到頭來發現被自己守護的人從後頭捅了一刀。」

  蕭規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灼灼有神:「一個人有這樣的遭遇,也許是時運不濟;五個人有這樣的遭遇,可以說只是奸人作祟;但一百個、五百個人都有類似的遭遇,這說明這個朝廷已經病了!病入膏肓!放眼望去,一片盛世景象,歌舞昇平,其實它的根子已經爛了。需要用火和血來洗刷,讓所有人警醒。」

  張小敬盯著這位昔日同袍,覺得他是不是瘋了。

  蕭規說得越發亢奮起來:「這個使命,守捉郎是做不來的,他們只想著苟活。所以我奔走於各地,把這些遭到不公平待遇的老兵聚集起來。我們就像是一隻只蚍蜉,一個人微不足道,但聚在一起,卻有著撼動整個局面的力量!」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蕭規仰起頭來,對著地宮的頂部大聲喊道:「我要讓那些大人物領教一下蚍蜉的力量,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的蟲蟻都可以任意欺壓。我沒有違背咱們第八團的誓言,我還是忠於這個大唐,只是效忠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我是蚍蜉,是苦口的良藥。」

  聽到這裡,他在黑暗中用力揮動手臂,似乎要做給地面上的人看。張小敬低吼道:「焚盡長安城,傷及無辜民眾,這就是你的效忠方式?」

  蕭規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不不,焚盡長安城,那是突厥人的野心,我可做不了這麼大的題目。我的目標,只有這麼一座樓罷了。」他的手指在半空畫了一圈,「只有這座太上玄元燈樓。」

  「你知道這樓的造價是多少?整整四百萬貫!就為了三日燈火和天子的盛世臉面而已。你不知道為這個樓,各地要額外徵收多少稅和徭役,多少人為此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所以我要把它變成長安最明亮、最奢靡的火炬,讓所有人都看到,大唐朝廷是如何燒錢的。」

  說著說著,蕭規已經重新站了起來,反頂著弩機,向前走去。張小敬既不敢扣動懸刀,也不敢撤開,被迫步步後退,很快脊背「咚」的一聲,頂在了門框之上。看兩人的氣勢,還以為手握武器的是蕭規。

  蕭規的鼻子尖,幾乎頂到張小敬的臉上:「你可知道我蟄伏九年,為何到今日才動手?還不是因為你和聞無忌……」

  張小敬眼角一顫,不知他為何這麼說。

  「我在長安城中也安插有耳目,知道聞記香鋪的慘事。從那時候起,我加快了計劃的準備,好為你們討回一個公道。恰好突厥的可汗有意報復大唐,聯絡守捉郎。守捉郎一向不敢跟官府為敵,拒絕了。於是我便主動與突厥可汗聯繫,借他們的手定下這個計謀。」

  張小敬這才明白,為何突厥人會懂得使用猛火雷。蕭規當年在烽燧堡,就是首屈一指的猛火雷專家。一想到今天所奔忙的危機,追根溯源居然還是因自己而起,張小敬在一瞬間,仿佛聽到命運在自己耳邊訕笑。

  蕭規後退了半步,讓淩人的氣勢略微減弱,語氣變得柔和起來:「你仔細想想,距離燈樓最近的是什麼?是興慶宮的勤政務本樓,上頭是歡宴的天子和文武百官。太上玄元燈樓炸起來,倒霉的也只是這些害你的蠹蟲——怎麼樣?大頭,過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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