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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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住所的主人已經查明,是著名工匠晁分,而他的主家,則是那個日本人、衛尉少卿晁衡——那可是從四品上的高官,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他改變了策略,不再積極進攻,而是化攻為堵。 這個院子沒有密道。張小敬如果要從院子裡出來,勢必要走正門。一出門便是活靶子,這裡有幾十把弩和長弓等著他呢。 元載的額頭不停地滲出汗水,擦都擦不及。他的手至今還在微微顫抖,不明白為何對方一個人,卻帶來這麼大的壓迫感。一想到胯下還熱乎乎的,元載的恥辱和憤恨便交替湧現。 一定得殺死他!一定得殺死他! 可就在這時,一個信使匆匆送來一封信,說是來自中書省的三羽文書。元載一聽居然是鳳閣發的,頗為奇怪。他接過文書一看,不由得愕然。 這份文書並沒指定收件人,是在一應諸坊街鋪等處流轉廣發。信使恰好見到這裡聚集了大量旅賁軍,也符合遞送要求,便先送了過來。文書的內容很簡單:針對張小敬的全城通緝令暫且押後,諸坊全力緝拿蚍蜉云云。而落款的名鑒,除了李林甫外,還有李亨。 這兩股勢力什麼時候聯手了? 張小敬是不是真的勾結蚍蜉,元載並不關心。但他的一切籌劃,都是建築在「張小敬是蚍蜉內奸」這個基礎上。一旦動搖,就有全面崩盤的危險。 目前情況還好,通緝令只是押後,而不是取消。可冥冥中那運氣的輪盤,似乎開始朝著不好的方向轉動。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這時院門又「砰」的一聲開啟了,張小敬再度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士兵們和元載同時咽了口唾沫,身子又緊繃了幾分。 張小敬這次手裡沒有拿刀,他面對那麼多人,全無躲閃與畏懼,就那麼坦然地朝前走來。元載知道,如果現在下令放箭,眼前這個噩夢就會徹底消失。 可是他始終很在意文書上那兩個簽押。 李林甫和太子為何會聯手?通緝令的押後,是否代表了東宮決定力保張小敬?鳳閣的態度呢?似乎不太情願但也妥協了。他天生多疑,對於政治上的任何蛛絲馬跡都很敏感。元載思前想後,忽然意識到,張小敬不能殺! 這是個坑!文書裡明確說了,要先全力追查蚍蜉。他在這裡殺了張小敬,就等於違背了上令。萬一蚍蜉做出什麼大事,這就是一個背黑鍋的絕好藉口——「奸人得逞,一定是你的錯,誰讓你不尊上令?」 這不是什麼虛妄的猜測,元載自忖自己如果換個位置,一定會這麼幹。一想到此節,元載那寬闊的額頭上,又是一層冷汗。自己今晚太得意了,差點大意。 那麼生擒呢? 元載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一看張小敬的決絕氣勢,就知道絕不可能,要麼走,要麼死,不存在第三種可能。元載經過反復盤算,發現只有把張小敬放走,風險才最小。 畢竟這是上頭的命令,我只是遵照執行。 張小敬目不斜視地朝前走去,士兵們舉起弓弩,手腕顫抖,等待著長官的命令。可命令卻遲遲不至,這讓他們的心理壓力變得更大。 張小敬又走近了十步,那猙獰的獨眼和溝壑縱橫的臉頰都能看清楚了,可元載還是毫無動靜。旅賁軍的士兵們又不能動,一動陣形就全亂了。張小敬又走近五步,這時元載終於咬著牙發話:「撤箭,讓路!」 士兵們正要扣動扳機,手指卻一哆嗦。什麼?撤箭?不是聽錯了吧?元載又一次喝道:「讓路!讓路!快讓開!」旅賁軍士兵到底訓練有素,雖有不解,但還是嚴格執行命令。 他們齊刷刷地放下弩機,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張小敬一怔,他做好了浴血廝殺的準備,可對方居然主動讓開,這是怎麼了? 張小敬迷惑不解,可腳步卻不停,一直走到元載身旁,方才站住。元載緊張到了極點,覺得自己被一條毒蛇盯住。他往後躲了躲,萬一對方暴起殺人,好歹還能有衛兵擋上一擋。 「我朋友們的賬以後再算,現在,給我一匹快馬。」張小敬冷冷道。 元載有點氣惱,你殺了我這麼多人,能活著離開就不錯了,居然還想討東西?可他接觸到張小敬的視線,縮了縮脖子,完全喪失了辯解的勇氣。 一匹快馬很快被牽來,張小敬跨上去,垂頭對元載道:「若你們還有半點明白,就儘快趕去興慶宮前,蚍蜉全在那兒呢。」 說完他撥轉馬頭,飛馳而去。 從殖業坊到興慶宮之間,是此時長安城最堵的路段,沿途務本、平康、崇仁、東市都是燈火極盛之地。今年興慶宮前的太上玄元大燈樓高高矗立,比大雁塔還醒目,更讓人們的好奇心無可遏制。如果俯瞰長安的話,能看到興慶宮前的廣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池子,正在把整個城市的人流都吸引過來,有如萬川歸海。 為了緩解人流壓力,諸坊紛紛打開坊門和主要街道,允許遊人通行。但即使如此,交通狀況也不容樂觀。 尤其一過子時,大街上的熱度絲毫不退,反而越發高漲起來。鼓樂喧鬧之聲不絕於耳,香燭脂粉味彌漫四周,滿街羅綺,珠翠耀光。這無所不在的刺激匯成一隻看不見的上元大手,吞噬著觀燈者們,把他們變成氣氛的一部分。這些人既興奮又迷亂,如同著了魔似的隨著人流盲目前行,跟著歌舞躍動,就連半空飛過一道繒彩,都會引起一陣驚呼。 張小敬的騎術高明,馬也是好馬,可在這種場合下毫無用處。即使從南邊繞行也不成,各地人流都在朝這邊流動,根本沒有暢通路段可行。張小敬向前沖了幾步,很快發現照這種堵法,恐怕一個時辰也挪不過去。 這一個時辰對張小敬——不,對於長安城來說,實在太奢侈了。 張小敬索性跳下馬去,用獨眼去搜尋,看是否還有其他方式能快速到達。可惜他失望了,從這裡到去興慶宮的大路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別說騾子,就連老鼠都未必能鑽過去。他又把視線看向附近的坊牆。坊牆厚約二尺,上頭勉強可以走人。可惜如今連那上頭,都爬滿了人,或坐或站,像一排高高低低的脊獸。 張小敬掃了幾圈,實在找不到任何快速通行的辦法。徒步前行的話,至少也得半個時辰。這時一聲高亢清脆的女聲從遠處傳來,有如響鞭淩空,霎時竟蓋過了一切聲響。女聲剛落,千百人的喝彩鼓掌化為層層聲浪,洶湧而來,連街邊的燈輪燭光都抖了幾抖。 張小敬抬頭看去,發現兩個拔燈的車隊又在當街鬥技。一輛車上被改裝成了虎形,連轅馬都披著虎紋錦被,車中間凸起一圈,狀如猛虎拱背。三個大漢站在虎背上,各執一套軍中鐃鼓,一看就知道效仿的是《秦王破陣舞》。不過他們三個此時垂頭喪氣,顯然是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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